劉清風再也坐不住了,他提著衣擺,氣勢洶洶地衝到了兩個台子中間。
指著正教得起勁的洪泰,怒罵道:「洪泰!你這是誤人子弟!」
「你教的這些,根本就不是正統!」
「若是讓這些人學了去,日後到了外面,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你問問他們,是要學聖人的字,還是要學你這種缺胳膊少腿的殘廢字?」
劉清風這一攪和,現場稍微安靜了一下。
百姓們雖然覺得這新字好學,但心裡對這些讀書人,還是存著幾分敬畏的。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陳炎,緩緩站起了身。
「劉夫子。」
陳炎漫步走到台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氣急敗壞的劉清風。
「你說的正統,能當飯吃嗎?」
「你說的意境,能幫他們看懂地契,不被那些黑心財主坑騙嗎?」
陳炎轉過身,指著台下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
「在他們眼裡,字,不是用來欣賞的,而是工具!」
「是一把能幫他們開啟這個世界大門的鑰匙!」
「你那把鑰匙,上面鑲金嵌玉,雕龍畫鳳,可是太沉了,太繁瑣了,他們拿不動!」
「而我岳父給的這把鑰匙,雖然看著簡單,甚至有點土氣。」
「但它輕便,好用,只要一捅,這鎖就開了!」
陳炎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只要能讓他們從睜眼瞎變成明白人。」
「這誤人子弟的罪名,本侯替我岳父擔了!」
「說得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如雷般的喝彩聲響徹雲霄。
「侯爺威武!」
「俺們就要學小土!」
「那個什麼鹿,留給你們老爺去畫吧,俺們還要回家種地呢!」
劉清風被這鋪天蓋地的聲浪震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如紙。
洪泰站在台上,看著自家女婿那挺拔的背影,眼眶微紅。
這小子……
雖然平日裡沒大沒小的。
但關鍵時刻,真給老丈人長臉啊!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揮動教鞭,指向了下一個字。
那是一個哪怕是讀書人寫起來,都要頭疼半天的字。
「灶」。
洪泰大筆一揮,在旁邊寫下了那個屬於新時代的符號。
「灶」。
「看看左邊這個,像不像是在堆積木?又是什麼土,又是蟾蜍的,亂七八糟!」
「再看咱們這個!」
「一個火,一個土!」
「用土把火圍起來,那是啥?」
「那就是咱們家家戶戶做飯用的灶台!」
「有了火,有了土,才能有一口熱乎飯吃!」
這一次,根本不需要解釋。
台下的百姓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灶!是灶台的灶!」
這聲音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劉清風等人的臉上。
劉清風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下高台。
「還沒完呢!」
洪泰此刻已經是徹底放飛了自我。
他那一身短打已經被汗水浸透,但精神頭卻是前所未有的足。
他又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繁體的「國」字。
裡面那個「或」字,寫得那是龍飛鳳舞,極其複雜。
「大傢伙兒再看看這個!」
洪泰把教鞭往黑板上一敲,震得粉筆灰簌簌落下。
「這個字,念『國』!」
「按照老夫子們的說法,這國裡頭,得有兵戈(戈),還得有嘴皮子(口),還得有人(一)。」
「還得把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圈在一個框框裡。」
「這哪裡是國?這分明是菜市場裡在打架!」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
雖然他們不懂什麼造字法,但洪老爺這話糙理不糙啊。
看著就亂。
洪泰嘿嘿一笑,大筆一揮,在旁邊寫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簡體「國」。
外面的框框沒變。
但裡面的那個複雜的「或」,變成了一塊溫潤的「玉」。
「再看咱們這個!」
洪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驕傲。
「框框還是那個框框,那是咱們大雍的疆土,寸土不能讓!」
「但這肚子裡頭,裝的是啥?」
「是玉!」
「那是寶貝!是財富!是咱們老百姓!」
「國家國家,這國肚子裡要是沒點寶貝,沒點讓百姓過好日子的東西,那還叫個屁的國?」
這一番解釋,簡直是神來之筆。
陳炎坐在台下,都忍不住想給老泰山鼓掌。
這覺悟,這口才。
不去干傳銷簡直是屈才了。
台下的百姓們更是聽得熱血沸騰。
那個剛才還在哭的王二麻子,此刻更是把那兩個雞蛋揣在懷裡。
舉著胳膊,扯著嗓子大喊:「對,國裡頭得有寶貝,俺們就是那個玉。」
「這個字俺認了,好寫,好記,寓意還好!」
「我也認了,誰要是再說這個字不好,我王屠夫第一個不答應!」
「學這個,俺們就要學這個!」
局勢,徹底呈現出了一邊倒的態勢。
誰不希望自己的國家是個裝滿寶貝的寶庫?
誰希望自己的國家裡天天動刀動槍?
劉清風站在高台上,看著那群情激憤的百姓,手中的摺扇「咔嚓」一聲,被他生生捏斷了。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給了學問,而是輸給了人心。
他引以為傲的繁複經典,在生存和實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劉夫子。」
陳炎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他慢悠悠地走到兩個高台中間,仰著頭,看著那面如死灰的劉清風。
「現在的局面,還需要再比下去嗎?」
「我想,這勝負,已經很明顯了吧?」
劉清風身後的那些讀書人,一個個垂頭喪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安干侯……你……你贏了。」
劉清風顫抖著嘴唇,死死地盯著陳炎。
「但你別得意!」
劉清風猛地挺直了腰杆,那是他身為讀書人最後的倔強。
「你這是投機取巧,你這是迎合愚民!」
「若是天下人都學這種字,那聖人的微言大義何在?」
「那千年的道統何在?」
陳炎收斂了笑容。
他看著這個直到此刻還在死撐的老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劉清風,讀書,不是為了裝蒜,也不是為了讓你們顯得比別人高貴。」
「而是為了讓這世間多一份公道,少一份愚昧。」
陳炎指了指那簡單的「國」字。
「若是連字都不認識,你跟他們講什麼大義?」
「若是連肚子都填不飽,你跟他們談什麼道統?」
「你們把學問束之高閣。」
「而我,只不過是想給這天下的寒門,在你們那堵得死死的牆上,鑿開一條縫。」
「讓他們也能透口氣,見見光。」
陳炎轉過身,背對著劉清風,揮了揮手。
「既然輸了,那就履行賭約吧。」
「一百遍簡化字冊子,一個字都不能少。」
「大牛,盯著他們寫。」
「寫不完,不許吃飯,不許回家。」
陳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捏著拳頭就走了上去。
「各位夫子,請吧?」
「俺給你們磨墨,這可是侯爺賞的臉面,誰也別想跑!」
一眾讀書人面面相覷,最終只能長嘆一聲,灰溜溜地走下高台。
在那幾千雙眼睛的注視下。
一個個鋪開紙張,拿起了筆,開始抄寫起了簡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