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的時候。
顧炎武站在廣場邊上,看著眼前這一切。
新長安府。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廣場上,那些華工正在排隊領粥。
幾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粥香飄得到處都是。
那些黑人士兵剛跑完早操,滿頭大汗地往這邊走,邊走邊說說笑笑。
白人俘虜們扛著工具,準備出城幹活。
有人還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旗。
旗子上頭那個「明」字,在晨光里挺顯眼。
顧炎武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莊園走。
黃宗羲在書房門口等著他。
「寧人,陛下叫咱們進去。」
顧炎武點點頭,跟著他進去。
朱慈炤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張紙。
看見他們進來,他放下紙,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兩人坐下。
朱慈炤把手裡的紙遞過來。
「看看這個。」
顧炎武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名單。
上頭寫著幾十個人名,後頭標註著籍貫、年齡、以前幹什麼的。
「這是?」
朱慈炤說。
「最近從紐約和波士頓送來的華工,裡頭有幾個讀書人。」
「你倆看看,能不能用。」
顧炎武仔細看了一遍。
名單上有三十七個人,其中七個是識字的。
有兩個是秀才,一個是童生,還有四個是私塾先生出身。
他把名單遞給黃宗羲。
「太沖,你看看。」
黃宗羲接過來,看了一會兒。
「陛下,這幾個秀才,臣覺得可以先用著。」
「讓他們幫著教孩子念書,總比讓他們去種地強。」
朱慈炤點點頭。
「行。這事你倆辦。」
他頓了頓,又說。
「還有件事,現在人多越來越多了,律法章程得抓緊細化。」
「之前定的是大框架,目前已經基本落到實處。」
「接下來你們琢磨琢磨,再拿出個詳細章程出來。」
「不要照搬,要因地制宜。」
顧炎武和黃宗羲對視一眼。
顧炎武先開口。
「陛下,臣明白。」
「大框架有了,現在得往裡頭填東西。」
「比如分田,之前說一戶二十畝。」
「可哪些地能分,哪些地留著,得有個說法。」
黃宗羲在旁邊接話。
「還有賦稅,之前說交三成,可怎麼交,什麼時候交,交到哪兒。」
「這些也得定下來,不然底下人不好辦。」
朱慈炤點點頭。
「就是這個理,你們去辦。」
「辦好了,往後就有章可循。」
兩人應了。
退出去的時候,顧炎武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人又拿起那張紙,低頭看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顧炎武沒說話,輕輕帶上門。
外頭,廣場上更熱鬧了。
那些領完粥的華工,三三兩兩往城外走。
扛著鋤頭挑著擔子,說說笑笑。
有人還哼著小曲,調子聽著挺耳熟。
黃宗羲站了一會兒,說。
「寧人,你說這些人,以前在白鬼那兒是什麼樣子?」
顧炎武想了想。
「我打聽過。一天兩頓稀粥,干到死為止。」
黃宗羲沉默了幾秒。
「那現在呢?」
顧炎武沒回答。
他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午的時候,那七個讀書人被帶到了顧炎武面前。
五個男的,兩個女的。
年紀最大的五十多歲,最小的二十出頭。
站在那兒,手足無措的。
顧炎武挨個問了一遍。
那兩個秀才,一個叫王敬之,江蘇蘇州人。
一個叫劉文遠,浙江杭州人。
都是崇禎十五年的秀才,後來逃難出海,被人騙上了奴隸船。
那四個私塾先生,都是從廣東來的。
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但人挺老實。
還有一個童生,年紀最小,才十九歲。
叫陳嘉言,福建福州人。
他說他爹是個商人,帶著全家出海做生意,結果船被海盜劫了,人全被賣到了這邊。
顧炎武聽完,點點頭。
「往後你們幾個,跟著我做事。」
那幾個人愣愣地看著他。
王敬之壯著膽子問。
「大人,讓我們做什麼?」
顧炎武說。
「教孩子念書。認字,算帳,背《三字經》。」
王敬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顧炎武看著他。
「怎麼?不願意?」
王敬之趕緊搖頭。
「不是不願意,只是……學生得先給陛下磕個頭。」
顧炎武笑了。
「陛下不喜歡人跪,好好做事,比磕頭強。」
他頓了頓,又說。
「走吧,帶你們去看看學堂。」
學堂在廣場邊上,是幾間新搭的木棚。
裡頭擺著幾十張簡陋的桌子凳子,牆上掛著一塊黑板。
顧炎武推門進去。
裡頭坐著幾十個孩子,有華人的,有土著的,還有幾個黑人的。
最小的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
看見有人進來,全都站起來。
一個華人孩子喊:「先生好!」
後頭的人跟著喊,喊得亂七八糟的。
顧炎武點點頭。
「都坐下。」
那些孩子坐下,眼睛盯著他看。
顧炎武回頭看向那幾個人。
「往後,你們就教這些孩子。」
「每天念半天書,認字,算帳,背《三字經》。」
王敬之看著那些孩子,愣了好一會兒。
那些孩子穿著粗布衣裳,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
他看著看著,眼眶突然紅了。
顧炎武注意到了。
「怎麼了?」
王敬之搖搖頭。
「沒什麼,只是想起以前在家的時候,也教過這樣的孩子。」
顧炎武拍拍他肩膀。
「好好教。」
學堂辦起來之後,城裡又熱鬧了幾分。
每天上午,那些孩子就坐在木棚里,跟著先生念書。
念的是《三字經》,讀得磕磕巴巴的,但一個個全都很認真。
下午,他們就去幹活。
有的幫家裡種地,有的去作坊學手藝,有的跟著大人修房子。
王敬之教了幾天,發現這些孩子學得挺快。
有個土著孩子,才學了一個月,就能認一百多個字了。
他拿著樹枝在地上劃,一筆一划的。
寫完了還抬頭看王敬之,等著先生夸呢。
王敬之蹲下來看了看。
「寫得不錯。繼續練。」
那孩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另一個華人孩子,算帳算得特別快。
王敬之隨口出了幾道題,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全答對了。
王敬之問他。
「你叫什麼?」
那孩子說。
「狗蛋。」
王敬之愣了一下。
「大名呢?」
狗蛋搖頭,「先生,我還沒有大名。」
「我爹說,等以後有了出息再起。」
王敬之沉默了幾秒。
「那往後,你就叫張文遠吧。」
狗蛋愣住了。
「張……文遠?」
王敬之點點頭。
「好好上學,感念陛下的恩德,你小子以後肯定會有出息的。」
狗蛋眼眶紅了,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