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轔轔,穿過寂靜的長街。
車廂內的光線有些暗,葉琉若的手依舊被陸青河握著,掌心的熱度像是能在這微涼的夜裡燙進心裡。
「前面就是午門了。」
葉琉若輕輕掙了一下,陸青河沒松,反倒握得更緊了些,她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這個強硬的男人,心中那股忐忑卻莫名少了許多。
「吁!」
車外突然傳來一聲長喝,緊接著是馬匹受驚的嘶鳴和鐵甲碰撞的嘩啦聲。
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陸青河身體前傾,穩穩地用另一隻手護住葉琉若沒讓她撞到車壁,他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來了。
這戲台子剛搭好,第一折戲就是「攔路虎」。
車簾外傳來老周有些畏縮的交涉聲,沒兩句就被一聲尖細刺耳的冷笑打斷。
「這是誰家的車伕這麼不懂規矩?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皇宮禁地,午門重關,也是什麼阿貓阿狗的破車都能往裡闖的?」
魏喜的聲音。
陸青河鬆開葉琉若的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坐穩了。」
說罷,他掀開車簾,彎腰走了出去。
午門高聳。
巨大的城樓像是夜色中蟄伏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城門下,兩排全副武裝的禁軍手持長戟,寒光森森地擋住了去路。
在禁軍前方,一身朱紅太監服的魏喜正揹著手,站在馬車前,那張白淨陰柔的臉上滿是戲謔。
見陸青河出來,魏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是一副拿鼻孔看人的模樣。
「哎喲,原來是世子爺。」
魏喜陰陽怪氣地甩了甩拂塵,「方才咱家還在想是哪個不知好歹的,怎麼?世子爺這是第一天當家,不知道宮裡的規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那一溜青磚分界線。
「太祖爺定下的規矩,除非王公重臣奉召,否則外男與車馬一律不得入午門,世子爺,您這雖然掛著個爵位,但畢竟沒正經襲爵,身上也沒差事,能送二夫人到這兒,已經是咱家給您天大的面子了。」
說著,魏喜挑了挑眉,沖著車廂方向喊了一嗓子:「二夫人,還請下車吧,剩下的路,老奴陪您走進去,至於世子爺……」
他輕蔑地瞥了陸青河一眼,「就在這兒喝西北風候著吧。」
這不只是下馬威。
這是要在皇宮門口,當著所有禁軍的面,把鎮北王府的臉面扒下來踩在地上摩擦。
要是今晚真讓葉琉若一個人下了車走進去,明天陸家就是全京城的笑柄。
葉琉若在車內,手已經握住了車簾,正要掀開,她不想因為這事再起衝突,畢竟是為了她的事才來的。
「不許動。」
車外傳來陸青河低沉的聲音。
葉琉若的手一僵。
陸青河站在車轅上,沒動,也沒發火,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魏喜,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規矩?」
陸青河忽然笑了,「魏公公記性不太好啊,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什麼叫規矩?」
他猛地跳下車,走到魏喜面前,一米八幾的個頭直接把魏喜那乾瘦的身板籠罩在陰影里。
「大幹開國,太祖爺感念陸家先祖救駕之功,特賜金書鐵券:見君不跪,劍履上殿,車馬直入內廷。」
陸青河聲音如雷,震得魏喜耳膜嗡嗡作響,「我父親、七個哥哥雖然死了,但這爵位還在,這特權既然沒被陛下下旨收回,那就還在!」
「你一個沒鳥的閹得奴才,也敢拿規矩來壓本世子?」
魏喜臉色驟變,那一嘴「閹奴才」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大膽!」
魏喜尖叫一聲,指著陸青河的手都在抖,「陸青河!你敢在午門咆哮!你這是藐視皇權!來人!給雜家……」
「想動手?」
陸青河一把奪過旁邊車伕手裡的馬鞭。
啪!
一聲脆響,馬鞭狠狠抽在地上,激起的塵土直接濺了魏喜一臉。
「我看誰敢!」
陸青河目光掃向那群蠢蠢欲動的禁軍,最後落在那個似乎想上前來拉架的禁軍統領身上,「今晚我若是進不去,明天我就讓全天下都知道,鎮北王府還沒死絕,皇室就開始哪怕是一個太監都敢騎在陸家頭上拉屎!」
「到時候,我看寒心的不止是陸家,還有北邊那是十萬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的將士!」
氣氛瞬間死寂。
禁軍統領額頭上的冷汗頓時就下來了。
這頂大帽子要是扣實了,引起兵變譁然,他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魏喜也僵住了。
他只是想借著規矩噁心一下陸青河,哪裡想到這紈絝竟然這麼渾,張嘴就拿北境軍心來威脅。
就在這時,陸青河回頭喊了一聲:「老典!」
「嗯!」
一直坐在馬車另一側像個悶葫蘆似的典韋,猛地抬起頭。
他從車板上一躍而下。
咚!
青磚地面彷佛都震了一下。
典韋緩緩直起腰,那鐵塔般的身軀散發出一股純粹的凶暴之氣,瞪圓了那雙煞氣騰騰的虎眼,死死盯著那群禁軍。
戰馬開始不安地刨蹄子,幾個靠得近的禁軍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一人之威,壓得百人噤聲。
這是真正的殺神。
魏喜嚇得腿肚子直轉筋,色厲內荏地退了兩步:「你…你想幹什麼?這可是皇宮!你想造反嗎!」
「造反不敢。」
陸青河把馬鞭扔回給車伕,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想進宮謝恩,既然公公不讓路,那我只好讓我家護衛幫幫忙,把路清理一下。」
「你……」
魏喜咬著牙,盯著陸青河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
他在賭。
賭陸青河是個瘋子,也賭陛下現在還不到跟陸家徹底翻臉的時候。
這僵持沒有持續太久。
城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黃門匆匆跑下來,貼在魏喜耳邊低語了幾句。
魏喜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極其難看地揮了揮拂塵。
「陛下口諭。」
「念陸家功勳卓著,且事出從權,特准世子車駕直入慈寧宮。」
禁軍統領如蒙大赦,趕緊揮手示意手下讓開一條路。
那兩排原本寒光閃閃的長戟,此刻紛紛收起。
陸青河看都沒看魏喜一眼,轉身跳上馬車,對著車廂輕敲了兩下。
「走。」
馬車再次啟動,車輪碾過青磚,發出沉悶的聲響,從面色鐵青的魏喜身邊緩緩駛過,直入那深邃幽暗的宮門。
車廂內。
葉琉若的胸口起伏不定,直到此刻,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裡。
車簾掀起一角,陸青河帶著一身還沒散去的寒氣鑽了進來。
「感覺怎麼樣?」他問,語氣輕鬆得就像剛剛只是去路邊買了包瓜子。
葉琉若看著他,神色複雜:「你這樣……就不怕徹底激怒陛下?剛才若是有些變故,那些禁軍真的會動手的。」
「她若真想殺我,就不會只讓魏喜這種狗奴才來試探了。」
陸青河靠在軟墊上,順手很自然地幫她整理了一下因為緊張而有些散亂的髮鬢。
指尖擦過耳畔,葉琉若沒躲。
「記住了。」
陸青河收回手,聲音低沉:「那種吃人的地方,軟弱才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進了宮,把你的腰挺直了。」
「你是藥王谷的醫仙,更是我陸家的女人。」
「比驕傲,這天底下還沒人能比得過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