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
火光起。
那是一種帶著毀滅氣息的紅,在火油的助燃下,西邊的糧倉瞬間被吞沒。
風助火勢,滾滾濃煙直衝雲霄,瞬間就把半個西郊的天空都映成了血紅色。
與之相對的,是幾輛裝滿了金銀細軟的馬車,悄悄從另一側的小道駛離,消失在夜色中,那是陸家和女帝談判的籌碼。
賈詡站在莊園附近的山頭上,看著那沖天的火光,臉上映照著忽明忽暗的光影。
「先生,王昊那個外室那邊也得手了。」
又一名探子趕來,遞上一本有些老舊的冊子,「這《地下黑帳》果然藏在床板夾層里。」
賈詡接過冊子,隨意翻了翻,確認無誤。
「好。」
他將帳冊揣進懷裡,「這把火燒得差不多了,王尚書這會兒就是沒看見火光,估計也該聽說訊息了。」
「走吧,回府。」
賈詡轉身,揹著手向山下走去,腳步輕快,「世子爺那邊,這會兒估計正缺這份大禮來收尾呢。」
大火還在身後熊熊燃燒。
這不僅僅是在燒糧食,更是要把整個戶部尚書府,連根拔起。
而在京城的另一頭,戶部尚書府內。
剛剛經歷了兒子被打斷腿、正又氣又急地寫著彈劾奏摺的王元直,忽然聽到門房的一聲驚叫。
他推開窗戶,一眼就看見了西郊那個方向染紅半邊天的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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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
王元直手中的毛筆掉在了地上。
那是他的莊子!
裡面不僅有他半輩子的積蓄,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帳本和糧食!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
御書房。
那一刻的寂靜,令人頭皮發麻。
那陣急促的火情通報聲還似乎在空氣中迴蕩:「城外王尚書家的莊子方向,起了大火!火光沖天,半個天都燒紅了!」
小太監沒敢抬頭,更不敢去看女帝的表情,他在地上跪得幾乎貼緊了地磚。
蕭傾城的手本來是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此刻卻不自覺地攥緊了,那一抹明黃色的衣袖因為用力而有些褶皺。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陸青河。
眼神里沒有了剛才討價還價時的那份帝王權術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甚至是驚駭。
上一刻,這人還在跟自己談「四六分贓」。
下一刻,對方的老巢就燒了?
「是你?」
蕭傾城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聲音不大,但帶著十足的寒意。
如果這是陸青河早就安排好的,那他的心思未免太過深沉。一邊在宮裡拖住自己,一邊在外面放火,兩頭不耽誤?
「陛下這話可就冤枉臣了。」
陸青河站在原地動也沒動,甚至連臉上那個做作的驚訝表情都恰到好處地還沒有收回去。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磚:「臣從進這御書房開始,就沒離開過陛下半步,再說,臣帶來的人都在午門外候著呢,沒有您的旨意,哪個敢私自出城去放火?」
「而且……」
陸青河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幸災樂禍,「王尚書那莊子可是守衛森嚴,聽說比您這大內禁宮都不差,怎麼可能說燒就燒了?依臣看,多半是這兩天天氣乾燥,天乾物燥嘛,小心火燭。」
蕭傾城冷冷看著他表演。
天乾物燥?
這幾日京城雖未下雨,但也潮濕得很,哪裡來的天火能把那種大莊子燒成這副德行?
不管真假,結果已經擺在眼前了。
蕭傾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一把火,燒沒燒毀王元直的罪證不清楚,但肯定是把王元直最後的退路給燒沒了。
王元直的家底完了。
這意味著,這個之前還算是朝廷棟樑的尚書大人,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沒牙的老虎,而且是一隻瘋狂的老虎。
「你很好。」
蕭傾城鬆開了扣著椅背的手,重新坐直了身體,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態。
她深深看了陸青河一眼,「你這一手絕戶計,用得倒是利落。」
「陛下謬讚。」陸青河不承認也不反駁,只是笑著拱了拱手。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時刻。
蕭傾城知道,不管火是不是陸青河放的,她現在都沒法治罪。
因為沒有證據,更重要的是,現在必須要有一個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王元直倒了,那一大筆原本屬於國庫的銀子,現在在哪?
「帳本是假的,火是天災。」
蕭傾城語速極快地做了決定,她看著陸青河,「那四成,朕可是答應給你了,但若是明日查抄之後,朕的六成少了一個子兒…」
「陛下放心。」
陸青河當即截話,一臉忠臣良將的模樣:「臣聽說王尚書家裡寶貝不少,雖然大火燒了些東西,但那些真金白銀肯定燒不化,臣願意做這個急先鋒,明日一定協助陛下把這錢袋子找回來。」
當然得找回來。
那一半已經被賈詡運回陸家私庫了,剩下的,都是要在明面上過一遍手,送到女帝面前交差的。
這是雙贏的局。
女帝拿到了錢,也除掉了這個已經尾大不掉的貪官。
陸青河拿到了錢,除掉了想要欺負他嫂子的仇人,還全身而退。
「你二嫂還在外面等你。」
蕭傾城擺了擺手,那是一種送客,也是一種不耐煩,「滾吧。」
「臣告退。」
陸青河行禮,這一回禮數極其敷衍,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蕭傾城。
「陛下,夜深露重,早些歇息,這火光雖然紅了點,但看久了,其實也就是那樣。」
蕭傾城沒有理他,只是拿起硃筆,在那本冊子上重重畫了一個叉。
出了御書房。
夜風一吹,陸青河才感覺到後背一片冰涼。
那件錦袍已經濕透了。
剛才那一刻,他在賭。
賭女帝對錢的渴望大於對規矩的堅持。
如果賭輸了,今晚他和葉琉若大概真的走不出這個皇宮大門。
萬幸,賭贏了。
魏喜依舊揣著手站在廊下,看到陸青河出來,這位大內總管的眼神明顯變了變,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