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爺,請。」魏喜第一次微微躬身引路。
陸青河點了點頭,沒說話,加快腳步朝著慈寧宮方向走去。
那裡,還有個更難對付的主兒在等著他接呢。
慈寧宮外。
當陸青河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宮門口時,葉琉若正獨自一人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宮燈昏黃,拉長了她的影子。
之前那群圍攻陸青河的御醫早就不見了蹤影。
聽到腳步聲,葉琉若猛地回頭。
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一直緊繃著的肩膀微微一顫,但忍住了沒跑過來。
「二嫂,走吧。」
陸青河走到她面前,並沒有說什麼「沒事了」或者「嚇死我了」之類的廢話,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披風。
「嗯。」葉琉若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啞。
出宮的一路上,兩人出奇地沉默。
直到出了那道沉重的宮門,坐上自家那輛看起來有些破舊的馬車,那種如影隨形的壓迫感才徹底消散。
車廂里。
葉琉若藉著車簾透進來的月光,看著對面閉目養神的陸青河。
男人的側臉有些疲憊,但嘴角依舊掛著那抹讓她看不透的笑意。
「剛才……外面那火?」葉琉若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太后沒讓她看外面,但那紅光透著窗紙都能感覺到。
「王家不小心走了水。」
陸青河睜開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了什麼,「大概是報應吧。」
葉琉若沒說話。哪有什麼報應?這是人禍。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更是個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掙扎求生的女人。她瞬間明白了一切。為了救她,或者說為了讓這趟皇宮之行不至於白來,陸青河把那個不可一世的戶部尚書府給火燒了。
這種被人拼命護著的感覺,對於嫁入陸家多年、一直受盡冷眼的她來說,太陌生,也太熾熱。
「回家吧。」
葉琉若低聲說道,身體有些脫力地往後靠了靠。
「好,咱們回家。」
陸青河伸手敲了敲車壁。
馬車轔轔啟動,朝著鎮北王府駛去。
。。。。
第三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金鑾殿外的白玉廣場上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
今日的氣氛格外詭異。
往日裡的交頭接耳此刻全部消失,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地低著頭,沒人敢多說一句。
大家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隊伍的最前列。
那裡站著一個人。
戶部尚書王元直。
這位平日裡紅光滿面、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大員,此刻卻是一副駭人的模樣。
官帽歪斜,髮髻凌亂,一身緋紅官袍上甚至還沾著些許黑灰,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充血腫脹,透著一股要把人撕碎的瘋狂。
而在他不遠處的武勛佇列里,陸青河正打著哈欠。
作為承襲了鎮北王爵位,且擁有先皇特賜「劍履上殿」特權的世子,他不僅配劍沒摘,還在這種莊嚴場合表現得像沒睡醒一樣。
「陛下駕到!」
隨著魏喜一聲尖銳的唱喏,女帝蕭傾城一身玄色龍袍,頭戴通天冠,大步走上丹陛,端坐於龍椅之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跪拜。
唯有陸青河,只是微微躬身作揖,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
「眾卿平身。」蕭傾城的聲音無喜無悲。
「陛下!」
還沒等百官站穩,王元直就猛地撲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地板都震得發響:「臣,王元直,彈劾鎮北王世子陸青河!縱火行兇,夜襲朝廷命官私宅,意圖謀反!請陛下為老臣做主啊!」
這一嗓子,悽厲無比。
整個金鑾殿頓時一陣騷動。
「王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陸青河慢悠悠地轉過身,手按在劍柄上,像是在看一隻瘋狗,「昨晚京城西郊那是天乾物燥走了水,大家都知道,昨晚我可是在皇宮,怎麼就成我縱火了?我有分身術不成?」
「就是你!」
王元直指著陸青河,手指都在哆嗦,「除了你陸青河,誰敢動我王家的莊子?那裡面的糧食…那可是朝廷的儲備糧啊!」
他急了!
這一急,就把心裡話給抖摟出來了!
儲備糧放在私人莊子裡?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周圍不少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蕭傾城坐在高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看著王元直那狼狽的樣子,心中竟無一絲憐憫,只有厭惡。
「王愛卿。」蕭傾城緩緩開口,「你說那是儲備糧?戶部的糧倉難道都搬到你家去了?」
王元直身子一僵,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他連忙磕頭:「陛下!那是…那是臣為了方便轉運,暫存的!但陸青河這廝真的是兇手!臣有家丁看到了黑衣人!」
「黑衣人就是我?」
陸青河嗤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帳本。
「陛下,臣這裡正好也有一本東西,昨晚我那手下在街上撿到的,我看了一眼,覺得還是呈給陛下比較好。」
說著,他將那本藍皮帳本舉過頭頂。
魏喜立刻小跑下來,接過帳本,呈給蕭傾城。
蕭傾城翻開第一頁。
只一眼,她的瞳孔就微微一縮。
這比昨晚陸青河給她說的那本還要詳細十倍。
每一筆貪墨,每一筆放出去的高利貸,甚至還有幾個月前邊境戰事吃緊時,王元直剋扣軍餉倒賣給敵國的記錄。
這是鐵證!
「好…好得很。」
蕭傾城氣笑了,直接將帳本狠狠摔在王元直面前:「王愛卿,你自己看看,這就是你說的暫存?」
王元直顫抖著撿起那本帳本。
只看了兩行,他的臉就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那是他藏得最深的黑帳,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難道昨晚的火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偷襲竊取這本命根子?
王元直猛地抬頭看向陸青河。
只見那個年輕人正一臉漠然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哪還有半點紈絝的樣子?
完了!
徹底完了!
「勾結敵國,倒賣軍械,私吞國庫。」
蕭傾城站起身,聲音響徹大殿:「王元直,你好大的膽子!」
「陛下!冤枉啊!這定是陸青河偽造陷害微臣!」王元直做著最後的掙扎,拼命磕頭,額頭瞬間見紅。
「偽造?」
蕭傾城冷冷道,「要不要朕讓刑部的人來跟你對帳,到底是不是偽造?」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誰都看出來了,女帝這是要殺人了。而遞刀的人,正是那個一直被人瞧不起的陸青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