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架子。」
陸青河隨手將信揉成一團,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屋內沒點燈,只有透過窗格的月光灑在地上,清冷得厲害。
納蘭書韻坐在書案後,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她面前擺著一張燙金的請帖,那金色在夜裡也刺眼得很。
她似乎沒聽到開門聲,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請帖,彷佛那是一道催命符。
「再看,能把那請帖看沒了不成?」
陸青河走過去,掏出火摺子,點亮了案頭的油燈。
昏黃的火光一跳,納蘭書韻身子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
那張平日裡孤傲清絕的臉上,此時慘白如紙,眼睛裡全是血絲,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望讓人心驚。
「你來了。」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剛吞了炭,「若是為了休書的事……你不必多費口舌,明日我會當眾言明,不連累陸家,納蘭家的女兒,哪怕是要死,也不能死在罵名里。」
「死?」
陸青河拉了張椅子,大大咧咧在她對面坐下,「為了這點破事就要死要活?我還以為納蘭家的女兒多有出息。」
這陰陽怪氣的調子讓納蘭書韻那早已枯寂的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火。
「你知道什麼!」
她突然將那封家書拍在桌上,眼眶通紅,「你知道稷下學宮是什麼地方嗎?那是天下文脈!我父親一句話,就能動萬千儒生的筆桿子!他們若是要毀掉一個人,比你用刀殺人更狠毒一萬倍!」
「陸家如今已經是眾矢之的,若是再惹上學宮……你那點兵馬,擋得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嗎?」
她這是在保陸家,哪怕代價是犧牲她自己。
陸青河看著她激動的樣子,沒生氣,反也沒辯解。
他只是站起身,目光在書案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支上好的湖筆上。
「筆不錯。」
陸青河隨口點評了一句,然後毫無徵兆地伸手拿起筆,在一張鋪開的宣紙上吸飽了墨。
「你做什麼?」納蘭書韻愣住。
陸青河沒理她,提筆便落。
前世他雖然是個理科生,但為了裝門面,這手狂草也是沒少下功夫練的。
幾個呼吸間,四個大字躍然紙上。
【兼濟天下】
字跡沒有絲毫大儒那種謹小慎微的規矩,反而透著一股子視規矩為無物的張狂與灑脫,墨跡淋漓,筆鋒如刀。
即便不懂書法的人看了,也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大氣魄。
納蘭書韻是行家,只一眼,她的瞳孔就猛地一縮。
她愣住了。
她從未在這個不學無術的「紈絝」身上見過這樣的氣度。
這幾個字,即便是一向自視甚高的父親,也不一定能寫出這樣的韻味。
陸青河扔下筆,指著那幾個還沒幹的字,「所謂的聖人門徒,天天喊著這四個字,結果為了那個虛名,連親生女兒都要往火坑裡推?」
「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納蘭書韻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字,又看向那個站在燈影里、身形挺拔的男人。
平日裡覺得他那一身紈絝習氣扎眼,可此刻,那股狂妄卻像是成了世上最有底氣的依靠。
「所以,別想著死了。」
陸青河俯身,雙手撐在書案上,直視著她的眼睛,幾乎鼻尖對著鼻尖,「明日既然是文會,身為夫君,自然要陪你去看看。我也很想知道,你那位父親嘴裡的文脈聖地,究竟有多硬。」
「你…你會作詩?」納蘭書韻下意識地問出口。
「略懂。」
陸青河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她看不懂的深意,「畢竟以前背得多。」
這回答沒頭沒尾,但奇怪的是,納蘭書韻心裡那塊堵了三天的大石頭,竟然莫名其妙地鬆動了一些。
「可若是輸了……」納蘭書韻還在遲疑,「陸家會被天下文人……」
「沒有如果。」
陸青河打斷了她,伸手幫她捋了捋耳邊的亂發,「相信我一次,明日過後,咱們陸家說的話,也是道理。」
說罷,他也沒多糾纏,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風停了。
納蘭書韻呆坐在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字上。
兼濟天下。
墨跡還有些濕潤。
許久之後,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那輪並不圓滿的月亮。
「紅袖。」
她開口,聲音雖然還是很輕,但那股死氣沉沉的味道已經散了。
「把燈挑亮些。我要梳洗。」
門外的丫鬟驚喜地應了一聲。
【叮!檢測到宿主正在介入儒道爭鋒,開啟支線:文壓當世,目前的家族聲望值:微弱。】
走在迴廊上的陸青河,聽著腦海里的提示音,腳步更輕快了幾分。
明天這臉,打定了。
.....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陸府的西院便忙開了。
今天是中秋文會的日子,更是納蘭書韻必須要去面對的一場劫難。
小丫鬟紅袖捧著幾套衣裳在門口徘徊,不敢進去,她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氣,今日這種場合,穿什麼都像是去奔喪。
「進來吧。」
屋裡傳出納蘭書韻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
紅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將托盤放在桌上。那是這幾天府里趕製的幾套華服,一套是正紅色的金絲雲錦,一套是紫色的蜀錦,極盡奢華。
「夫人,家主說了,去那種地方不能弱了氣勢,讓您挑一套最體面的。」紅袖低聲說道。
納蘭書韻看都沒看那些能買下半個京城鋪子的衣裳。她走到箱籠前,開啟那個自從嫁入陸府就再沒動過的舊樟木箱子。
裡面疊著一件已經有些發舊的月白色儒裙。
沒有金絲銀線,沒有繁複的花紋,只有領口繡著的一株寒梅。
那是她在稷下學宮求學時穿的「士子服」,那時候,她是被稱為「小先生」的才女,而不是陸家的寡婦。
「收起來。」
納蘭書韻指了指桌上那些華服,語氣不容置疑:「我就穿這個。」
紅袖有些為難:「可是夫人,這衣裳舊了……」
「不僅舊,還寒酸。」
陸青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倚著門框,手裡拎著一把並未開啟的摺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六嫂這是打算去那幫老學究面前憶苦思甜?」
納蘭書韻一邊更衣,一邊背對著他:「我今日去,不是為了陸家的面子,而是為了我自己的脊樑,這件衣裳,他們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