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打破了沉默,「這意境,竟然壓過這上聯半頭?」
「這就叫嚴絲合縫!妙!實在是妙!」
甚至有個老夫子下意識地拍了一下大腿,隨即意識到這是那個被他們瞧不起的「紈絝」寫的,尷尬地捂住了嘴。
李長風站在木牌前,臉色比吞了死蒼蠅還難看。
他的嘴張了張,想挑刺,想說這字不行,或者說這句不通。
可是作為一個從小學文的人,他肚子裡的那點墨水在告訴他:閉嘴吧,再挑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了。
這七個字,就像七記耳光,扇得他腦瓜子嗡嗡響。
「看夠了嗎?」
陸青河隨手把手裡那截斷掉的紫毫筆扔進了旁邊的草叢裡,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一點點灰塵。
他走到李長風面前,戲謔的盯著對方失魂落魄的臉。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門檻?」
陸青河搖了搖頭,伸出手,啪的一聲,不輕不重地拍在李長風那張白淨的臉皮上。
這一下侮辱性極強,但李長風竟然忘了躲。
「太低。」
陸青河直起身子,語氣輕蔑得像是在評價路邊的一攤爛泥,「這種路,我陸家沒人願意走,也就你們這些軟腳蝦,才會把它當成攔路虎。」
說完,他根本沒再看李長風那一瞬青白交加的臉色,轉身一把拉過還在盯著那下聯發呆的納蘭書韻。
「六嫂,走了。」
手心的溫度傳過來,納蘭書韻身子猛地一顫,回過神來。
她看著陸青河的側臉,眼神極其複雜。
這不是那個總是讓她收拾爛攤子的紈絝弟弟,也不是那個只會用刀說理的莽夫。
剛才那一刻的陸青河,站在木牌前揮毫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老王爺,那種霸道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淌出來的。
「那是…你想出來的?」她被拉著往裡走,下意識問了一句。
「我要說是夢裡夢到的,你信嗎?」
陸青河沒回頭,只是腳步更輕快了幾分。
大門就在眼前,守在兩旁的學宮弟子們互相對視了一眼,沒人敢伸手去攔。
規矩是他們定的,對出來了就能進。
若是這時候攔人,稷下學宮那塊「聖地」的招牌就算是徹底砸了。
兩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跨過了滕王閣那高高的紅漆門檻。
……
進了正門,並不是直接通往主樓。
滕王閣布局講究,正門之後是一個極為雅致的穿堂院落。
四周迴廊曲折,中間種著幾株桂花樹,正值金秋,香氣撲鼻。
只是這香氣里,透著股肅殺味。
院落不大,但路卻被擋得死死的。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長衫,正閉著眼坐在路中間的一把太師椅上。
在他身後,是一道通往主樓二門的月亮門。
周圍的學子們雖然放行了,但也一個個跟了進來,像是看戲一樣圍在四周,竊竊私語。
「是周夫子!」
有人壓低了聲音驚呼,「這可是稷下學宮專門負責考校內門弟子的老學究,聽說腹中學識那是能裝下五車的!」
「連周夫子都請出來了?看來今日學宮是鐵了心不讓陸家人上去啊。」
納蘭書韻的腳步一頓。
她認識這老頭,當年她在學宮求學時,也沒少被這位周夫子刁難過。
這就是個把規矩看得比天大、也把文人身份抬得比天高的迂腐老頭。
「九弟…」納蘭書韻扯了扯陸青河的袖子,低聲道:「這人不簡單,也是個硬茬子。」
陸青河腳步沒停,反而拉著她徑直走到那太師椅前三步遠。
「好狗不擋道。」
陸青河開口就是一句,瞬間讓周圍那種「文雅」的氣氛碎了一地。
周夫子那修得極其精緻的白眉毛狠狠跳了兩下。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渾濁卻銳利,像兩把生鏽的鉤子,死死鉤在陸青河身上。
「年輕人,嘴上積德。」
老頭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倚老賣老的傲慢,「老夫只是坐在這裡歇歇腳,怎麼?陸家的路霸行徑,也要在滕王閣里耍一耍?」
「歇腳?」
陸青河笑了,「行,那你歇著,六嫂,咱們跨過去。」
說著,他抬腳就要從老頭身上跨過去。
這動作簡直是把尊老愛幼四個字踩在腳底下摩擦。周圍一圈讀書人頓時炸了,紛紛指責這太不知禮數。
「慢著!」
周夫子沒想到這小子這麼渾,嚇得趕緊站起身,一甩袖子攔在路上,「想過去也不是不行!」
這就是圖窮如匕見了。
什麼歇腳,就是第二關。
「今日中秋,這園子裡也不能光有桂花香。」
周夫子揹著手,這回是真拿出了那股夫子的架勢,下巴微揚:「老夫也不為難你寫什麼八股文章,既然是佳節,咱們就玩個簡單的飛花令。」
飛花令,文人酒桌上最常見的遊戲。
指定一個字,輪流說出帶這個字的詩句。
說不出來的罰酒,或者……滾蛋。
「字也不用選了。」
周夫子說道:「即是中秋,就以月為題,老夫出一句,你接一句,只要你能接得住十輪,這路,老夫親自給你讓開。」
周圍的學子們倒吸一口涼氣。
十輪?
飛花令通常三五輪就差不多了。
這老頭腦子裡裝的詩詞浩如煙海,別說十輪,就是百輪恐怕也能信手拈來。可陸青河呢?一個武夫,能背得出幾句打油詩就算不錯了。
這是要把陸青河生生耗死在這兒啊。
「周夫子,這恐怕……」納蘭書韻上前一步,想要替陸青河接下這一陣。
「你不行。」
周夫子瞥了她一眼,「此時你還未休夫,在老夫眼裡,你便是那潑出去的水,沒資格替他接。」
陸青河伸手攔住了想要發作的納蘭書韻。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自信滿滿的老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古怪。
「玩飛花令?」
陸青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種笑意讓周夫子心裡有些發毛。
「老頭,我趕時間。」
陸青河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咱也別你一句我一句的浪費唾沫了,你說十句是吧?」
他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趕時間去上面喝酒,一口氣全說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