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不器想說這是抄襲。
可這是中秋新詞,從未聽聞,去哪兒抄?抄誰的?如果真有人寫出這種千古絕唱,早就名動天下了!
陸青河根本沒理會他的失態。
他又灌了一口酒,腳步變得踉蹌了一些,但聲音卻愈發激昂。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哀愁。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才子們,此此刻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在這幾句面前,他們之前肚子裡準備好的那些所謂的「佳作」,簡直就是垃圾,連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這句一出,納蘭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坐在椅子上。
這句質問,太狠了。
是啊,明月若是有情,為何總是在人離別時圓滿?若無情,又為何讓人如此神傷?
那種求而不得的無奈,那種被命運捉弄的酸楚,哪怕是鐵石心腸的大儒,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被扎到了心窩子。
陸青河走到了窗邊。
那裡並沒有月亮,此時還是正午,只有大太陽掛在天上。
他卻像是真的看見了那輪清輝漫灑的明月。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這三句,直接封神。
把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不甘與憤懣,全都用這極其簡單又極其深刻的三種自然現象概括了進去。
那種洞徹世事的通透,那種經歷了生死離別後的淡然,根本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
倒像個活了幾輩子的老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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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靜得可怕。
就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站在窗邊、衣衫不整卻光芒萬丈的背影,等待著最後一句的降臨。
陸青河回過身。
他的目光穿過窗外的正午陽光,穿過滕王閣的飛簷,彷佛投向了遙遠的北境。
那裡有他的父兄,有他的童年,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轟隆隆!
不僅僅是掌聲或者叫好聲,而是一聲天地共鳴般的震動!
滕王閣外,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竟然詭異地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
而是天光倒轉。
一輪巨大、清冷、彷佛觸手可及的虛幻圓月,毫無徵兆地在正午的蒼穹正中央浮現出來。
白日生月!
文氣引動天象!
那如同水銀瀉地般的月華,穿過滕王閣的穹頂,無視所有的阻隔,精準地籠罩在陸青河身上。
把他映襯得如同月宮謫仙。
「這…這是文曲星動,浩然正氣倒灌!」
一個稍微懂點望氣術的老學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已經語無倫次:「神跡!這是神跡啊!」
「千里共嬋娟……千里共嬋娟……」
孔不器喃喃自語,臉色灰敗如土。
這最後一句的殺傷力太大了。
那種跨越時空、超越生死的祝願,那種即便身處絕境依然心向美好的期盼,直接擊潰了他的文心。
這首詞一出,此後千年,中秋再無新詞!
這就是文道的殘酷。
贏家通吃,敗者連灰都不剩。
陸青河站在月華之中,手中的空酒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有些醉眼朦朧地看著滿屋子面若死灰的大儒們,嘴角的笑意依然是那麼討厭。
「如何?」
他淡淡地問,「這一首,夠不夠讓你們閉嘴?」
夠了。
太夠了。
別說閉嘴,就算是讓他們自挖雙目,也抹不去這首詞帶來的震撼。
納蘭書韻站在書案旁,手中那塊墨錠早就掉在了地上,濺了一裙擺的墨汁。
她渾然不覺。
她只是痴痴地看著那個沐浴在異象中的身影,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滿臉。
他真的做到了。
而且是用這種把整個稷下學宮的臉按在地上摩擦的方式,贏得無可爭議,贏得讓人絕望。
「九郎……」
她輕輕念叨著這個名字,第一次把那個「弟」字去掉了。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為了家族名聲要和丈夫撇清關係的納蘭才女,而是徹徹底底變成了陸家的媳婦。
哪怕全天下都是文人,在她眼裡,也不如這一個人。
「不夠!」
突然一聲怒吼打破了沉寂。
納蘭鴻猛地站起來,臉紅脖子粗地指著窗外那輪虛幻的月亮。
「妖術!這一定是妖術!」
納蘭鴻的聲音還在滕王閣頂層迴蕩,那根指著窗外白天升月的枯瘦手指依舊在顫抖。
他的臉因為極度的不願相信和羞憤,漲成了豬肝色。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這首《水調歌頭》真的足以驚天地泣鬼神,引動了傳說中的「才氣異象」,那他納蘭鴻就不僅僅是個笑話,更是個有眼無珠、逼迫天才女婿的千古罪人。
所以,不能是真的。
哪怕天王老子來了,這也不能是真的。
「祭酒大人!諸位同僚!」
納蘭鴻猛地轉身,看著周圍那些同樣一臉震撼還沒回過神的大儒們,嘶聲力竭,「陸家是武勛世家!陸青河更是從小就不學無術!他怎麼可能有聖人手段?這分明是江湖術士的障眼法!是侮辱斯文!」
孔不器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子從心底升起的涼氣確實讓他動搖了。
但理智告訴他,如果坐實了這是真的,稷下學宮的臉面往哪放?他們這些今天擺好架勢要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的老臉往哪放?
「納蘭兄所言……」
孔不器穩住心神,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有些道理,這異象來得詭異,散得也快,若是沒有文膽加持,即便才氣沖天也不過是曇花一現,陸世子,你這手上可沒少沾血,這月亮怕不是也是染了血的?」
陸青河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納蘭鴻,那個應該被稱作「岳父」的老人,此刻就像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正要把最後一分尊嚴和親情都押上,只為了證明這一切都是假的。
「陸、陸家……」
納蘭鴻見陸青河不反駁,以為自己猜對了,更是氣勢洶洶地衝到書案前,一把抓起那方還沒幹透的硯台,狠狠砸向陸青河。
「哐當!」
硯台砸在陸青河腳邊,墨汁濺了一地。
「你說話啊!啞巴了嗎?是不是被老夫說中了?是不是心虛了?」
納蘭鴻狀若癲狂,「你這種只會殺人的屠夫,也配寫詞?你也配碰文道?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