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雨歇。
窗外的天色又變了。
這一次不是月光,也沒有烏雲,但天空卻迅速變成了暗紅色。
隱約能聽到雷聲滾滾,那種壓抑感比剛才的殺氣還要重百倍。
「這是什麼…」孔不器已經癱軟在椅子上起不來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文膽在顫抖,那種發自靈魂的恐懼讓他連看都不敢看。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陸青河的聲音越來越大,那不是他在吼,而是這首詞本身就在吼。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金戈鐵馬的撞擊聲。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轟隆隆!
天空中突然炸開一道驚雷。
隨之而來的,是一幅讓人終生難忘的畫面。
在滕王閣外的萬丈高空之上,那些原本虛幻的雲彩竟然逐漸凝聚成了實形。
那是戰場。
那是一望無際的荒原,是漫天的風雪,是八千里路上的馬蹄印,是被鮮血染紅的雲和月!
「天啊!那是什麼?!」
曲江兩岸的百姓驚恐地指著天空。
他們看到那厚重的雲層中,彷佛有無數戰馬在奔騰,有無數身穿殘破戰甲的將士在無聲地嘶吼。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陸青河還在繼續。
他的手指已經因為太過用力而有些顫抖,那血字在空中越寫越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進虛空的。
納蘭書韻站在角落裡,早已泣不成聲。
「王朝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陸青河的聲音轉為低吼。
這首詞被他賦予了新的含義。
那不是對異族的恨,而是對這群尸位素餐、只會內鬥的文官集團的恨!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隨著這句落下,天空中的幻象突然凝實。
那些奔騰的戰馬,那些浴血的將士,突然齊齊調轉馬頭,看向了滕王閣的方向。
看向了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儒們。
那種眼神不是死的,而是活的。
那是陸家父兄的眼神。那是三千戰死英魂的眼神。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血腥氣。
真正的血腥氣充斥在滕王閣內,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彷佛真的置身於那個殘酷的戰場,身邊就是斷臂殘肢,嘴裡就是敵人的鮮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陸青河緩緩收手。
空中的最後一個血字落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天空那萬千英魂,深深一拜。
「朝天闕。」
轟!
就在這三個字說出口的一瞬間,天空中的雲層猛地炸開。
那無數的戰魂似乎得到了某種召喚,他們齊齊舉起手中的長槍,對著陸青河的方向,對著這大好河山,發出了一聲無聲但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這是英靈顯聖!」
「是陸老王爺!我看見了!那是陸老王爺的魂魄!」
城中有些當年的老兵認出了那個騎在最高頭戰馬上的虛影,那熟悉的身姿,那面殘破卻依舊獵獵作響的陸字戰旗。
「王爺!」
「那是鎮北軍的弟兄們啊!」
一時間,整個京城沸騰了。
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達官貴人,只要還有點良心的,此刻全都跪了下來。
不是拜神,是拜恩人。
拜那些用血肉之軀為他們擋住了北蠻鐵蹄、卻還要被朝堂上這群蟲豸污衊的英雄。
「不可能…這不可能…」
納蘭鴻看著那鋪天蓋地的下跪百姓,看著那足以讓他那點所謂「才氣」瞬間灰飛煙滅的家國大勢。
他終於明白自己輸在了哪。
他輸給的不是陸青河。
他輸給的是這三百年來的大義,是這八千里的山河。
「噗!」
納蘭鴻仰天噴出一口鮮血。
他的文膽,在這股浩蕩如海的英靈正氣面前,就像是碰到了鐵錘的雞蛋,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我有罪啊!」
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眼裡的神光迅速黯淡下去,然後直挺挺地昏過去。
孔不器也沒好到哪去。
他雖然沒昏,但他那平日裡最引以為傲的「浩然正氣」,此刻已經被這首《滿江紅》帶來的殺氣和悲憤徹底衝散。
他廢了!
從今天起,就算他活著,也只是個沒有了文膽、被天下人唾棄的廢物!
陸青河站在一片狼藉和跪拜之中!
他看著那些漸漸消散的英靈,眼角終於滑落了一滴誰也沒看見的淚。
「爹……大哥……二哥……」
他在心裡默念著,「你們看見流氓啊?這幫孫子,我替你們收拾了。」
他轉過身,沒再看地上那兩個半死不活的大儒一眼。
因為他們真的……不配。
「六嫂。」
陸青河走到還在哭泣的納蘭書韻面前,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懶散,但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滕王閣太臭,咱們回家。」
他伸出了那隻手。
那是一隻剛剛還在寫血字、殺了人、此刻卻穩得像山一樣的手。
納蘭書韻抬起頭,透過淚光看著他。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嗯。」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回家。」
「借過。」
陸青河走到了樓梯口,被兩個哆哆嗦嗦的學宮執事擋了路。
他沒動手,只是懶洋洋地吐出兩個字。
「噗通!」
那兩人甚至都沒聽清他說什麼,膝蓋一軟直接跪在地上,腦袋就在台階邊上磕得邦邦響。
「世子爺慢走!世子爺請!」
那聲音顫抖得像是得了寒疾,褲子濕了一大片。
陸青河連眼皮都沒抬,牽著納蘭書韻,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這滕王閣一共九層。
上樓的時候,是一步一坎,被人指著鼻子罵祖宗,還得靠寫詩硬闖。
下樓的時候,卻像是在巡視自家的後花園。
每下一層,那一層原本還在觀望或者等著看笑話的文人士子們,就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低頭、彎腰、作揖。
沒人敢直視這位爺的眼睛。
哪怕隔著幾層樓板,剛才那首《滿江紅》引發的天地異象,那萬千英靈嘶吼的畫面,也已經把這些所謂讀書人的膽給嚇破了。
到了門口。
那個上午還要陸青河鑽狗洞、甚至出絕對聯刁難人的守門精英弟子,此刻正癱坐在門檻邊上。
他手裡那塊刻著「書山有路勤為徑」的木牌,早就掉在地上踩成了兩截。
看到陸青河那一抹錦衣角出現,這弟子渾身一個激靈,想跑,腿卻不聽使喚,最後只能像只鵪鶉一樣縮成一團,死死捂著自己的臉,生怕被那位殺神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