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文華齋,聽說城南的墨香閣、城西的松竹軒,連廁紙都被搶光了!」
一個剛從那邊跑回來的小廝喘著粗氣匯報,「現在只要是能寫字的紙,價格都翻了三倍不止!」
洛陽紙貴。
這四個字,在今日的大幹京城,成了活生生的現實。
……
同一時間,瀟湘館。
這是京城最頂級的銷金窟,平日裡哪怕是白天也是笙歌燕舞,但這會兒,大堂里卻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的姑娘,包括那位平日裡只見王公貴族的頭牌蘇小小,此刻都圍在一張桌子旁。
桌上鋪著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那是昨晚一個在滕王閣伺候的龜公憑記憶默寫下來的《水調歌頭》。
雖然錯別字連篇,但這依然被瀟湘館奉為至寶。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蘇小小輕啟朱唇,眼神迷離地念著。
她雖然身在風塵,但也讀過幾年書,自然能品出這其中的滋味。
那種孤高,那種對命運的無奈,簡直就是寫進了她們這些風塵女子的心坎里。
「好詞…真是好詞…」
旁邊的老鴇子一臉激動:「這要是能唱出來,咱們瀟湘館的名聲,怕是要壓過教坊司一頭了!」
「媽媽,這詞能賣嗎?」
一個新來的小丫頭怯生生地問。
「賣?這可是無價之寶!」
老鴇子瞪了她一眼,「趕緊找琴師來譜曲!今晚誰要是能把這首詞唱好了,那就是新的花魁!還有,去放話出去,誰要是能默寫出剩下那兩首詩,尤其是那首《滿江紅》,今晚咱們瀟湘館免單!姑娘隨便挑!」
這話一出,原本還矜持的客人們瘋了。
那些自詡風流才子的讀書人更是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拼命回憶昨晚在滕王閣下聽到的隻言片語。
「壯志飢餐胡虜肉…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笑談渴飲匈奴血?」
「對對對!就是這句!快寫下來!這可是能換姑娘的!」
一時間,整個瀟湘館變成了大型默寫現場。
……
相比於外面的狂熱,陸府門前則是另一番景象。
大門緊閉,兩座石獅子威嚴地注視著前方。
但這份威嚴擋不住那些想要攀關係的人。
「我是禮部侍郎家的管家!特來求見世子爺!我家老爺說了,願出千兩紋銀,求世子一副墨寶!」
「我是江南沈家的!我家小姐仰慕世子才華,特送上夜明珠一對!」
「我是…」
各種名號報得震天響,手裡的禮物也是一個比一個貴重。
以前這些人路過陸府都要繞著走,生怕沾了晦氣。
現在倒好,恨不得把門檻給踩破了。
門房老張躲在門縫裡,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頭,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我的親娘嘞!這哪是來送禮的?這簡直是來搶劫的!」
他趕緊跑回前廳匯報。
前廳內,三嫂顧清寒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眉頭緊鎖。
雖然她是個愛錢的主兒,但看著這送上門的銀子卻高興不起來。
「三夫人!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
老張喘著氣跑進來,「有人甚至想翻牆進來了!說是只要能見世子一面,給多少錢都行!」
「不能開門。」
顧清寒啪的一聲合上帳冊,語氣堅決:「九郎說了,這時候誰都不見!咱們陸家的門檻,不是誰有錢就能進的!」
「可是…」
老張有些猶豫:「那些人手裡拿著的銀票,加起來怕是有幾萬兩了!咱們現在正好缺錢……」
「幾萬兩?」
顧清寒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些為了幾句詩就瘋狂的人群。
「這點錢算什麼?九郎說了,咱們要賺的,是全天下人的錢!這些蠅頭小利,若是現在收了,反而跌了份!」
她轉過身,看著擺在桌案上的那幾張剛印出來的試樣。
那是《大幹日報》的雛形。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比外面的那些銀票更值錢。
「傳令下去,讓護院守好大門,誰敢硬闖,直接打斷腿扔出去!」
顧清寒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告訴他們,世子爺正在閉關作詩,沒空搭理他們!」
「是!」老張領命而去。
顧清寒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報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九郎啊九郎,你這哪裡是作詩?你這是在釣魚啊。」
「這魚餌撒下去了,就看明天早上,這網能撈上來多少大魚了。」
她拿起那張報紙,手指輕輕撫摸過那行「滕王閣真相」的標題。
字跡清晰,墨香濃郁。
這是六妹納蘭書韻的心血,也是陸家翻盤的本錢。
「來人!」
顧清寒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機靈的小丫鬟跑進來。
「去工坊看看,六夫人那邊怎麼樣了?告訴她,外面的紙價已經炒上天了,咱們囤的那批紙,現在就是金山銀山,讓她千萬別省著,給我印!往死里印!」
「是!」
顧清寒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
京城的喧囂被厚重的陸府高牆隔絕在外。
後院深處,一處常年廢棄的偏廳此刻卻燈火通明,熱火朝天。
這裡原本是用來存放雜物的庫房,窗戶都被封死,只有幾個透氣孔,但現在,這裡成了整個陸家最機密的地方。
幾十名光著膀子的工匠正在裡面忙活。
他們都是陸家在京城各處產業里抽調出來的老師傅,身家清白,簽了死契。此刻,這些人正圍著幾個巨大的木架子,手裡拿著從未見過的小銅塊,小心翼翼地擺弄著。
「都小心點!這銅模可是世子爺特意讓人用精銅鑄的!若是磕碰壞了一個字,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一個管事模樣的老頭手裡拿著鞭子,在過道里來回巡視,雖然嘴裡罵得凶,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敬畏。
他幹了一輩子刻版印刷,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一個個拇指大小的銅塊,上面反刻著陽文,密密麻麻地排在木架子上,就像是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王管事,這震驚二字的模子在哪?我這找不著了!」一個小工急得滿頭大汗。
「在你左手邊第三排!瞎了你的狗眼!」
王管事罵了一句,快步走過去,熟練地從架子上挑出兩個銅字,塞進小工手裡的排版盤裡。
這就是活字印刷。
雖然比起後世的鉛字排版還顯得粗糙,但在大幹這個還在用整版雕刻的時代,這簡直就是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