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檄文雖然文采一般,但勝在煽動性強。
趙從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陸青河啊陸青河,你雖然有些歪才,但終究還是太嫩了,跟我們這群玩了一輩子筆桿子的人斗?你還差得遠呢!
「來人!」
趙從文喚來幾個心腹弟子:「把這些寫好的檄文分發下去,現在就帶人去貼!記住,要避開巡夜的禁軍,但一定要貼在人最多的地方!」
「遵命!」
幾個弟子抱起那一摞摞還散發著墨臭味的紙張,趁著夜色溜出了學宮大門。
……
此時的京城街道,靜悄悄的。
偶爾有幾聲狗叫打破夜的寂靜。
幾個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現在城東的告示牆前。
他們手裡提著漿糊桶,動作熟練地將那一張張檄文貼在牆上。
「快點!貼完這家去下一家!」
領頭的弟子壓低聲音催促道:「長老說了,一定要在天亮前把這幾條街都貼滿!」
「師兄,那邊好像有人!」
一個弟子突然指著街角的陰影處,聲音有些發顫。
「什麼人?別自己嚇自己!這大半夜的除了打更的哪有人?」
領頭弟子罵了一句,轉頭看去。
確實沒人。
只有一隻野貓從牆頭跳過,發出一聲悽厲的叫聲。
「呼!嚇死我了!」
那弟子拍了拍胸口:「咱們趕緊弄完回去吧,總感覺今晚這風有些邪乎!」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離他們不到百步的那個街角陰影里,真的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蜷縮在牆角,看似在睡覺,實則那雙藏在亂發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幾個貼告示的學宮弟子。
他的手裡,緊緊捏著一枚刻著「雨」字的銅錢。
等到那幾個弟子貼完離開後。
老乞丐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那面告示牆前。
他雖然不識字,但他認得那個漿糊的味道,也認得那些人身上那股子讓他噁心的酸腐氣。
「呸!」
老乞丐往那剛貼好的檄文上狠狠吐了一口濃痰。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竹哨,輕輕吹了一聲。
聲音極低,像是某種昆蟲的鳴叫。
片刻後,從各個黑暗的角落裡,鑽出了七八個同樣衣衫襤褸的身影。
有的是乞丐,有的是更夫,甚至還有一個剛倒完夜香的老頭。
「頭兒,什麼情況?」
一個年輕的小乞丐湊過來問。
「那幫讀書人在搞鬼。」
老乞丐指了指牆上的檄文:「雖然看不懂寫的啥,但那股子壞水味隔著八條街都能聞到!賈先生說了,今晚只要看到這種紙,就給老子撕了!」
.....
京城的夜風卷著寒意,穿過層層宮牆,吹進了大幹權力的最中心。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蕭傾城手裡拿著一本極為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的手抄本。
紙張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黃麻紙,字跡也是聽雨樓密探匆忙間抄錄下來的,有些潦草。
但就是這幾頁紙,讓她這位掌控天下的大幹女帝,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魏喜。」
蕭傾城的聲音打破了御書房的死寂,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老奴在。」
一直候在門外陰影處的大內總管魏喜,如同鬼魅般無聲地出現在殿內,腰彎得極低。
「這就是今日滕王閣上,陸青河作的那三首詩?」
蕭傾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目光並未從字裡行間移開:「真的是他當場作的?沒有找人代筆?沒有提前準備?」
「回陛下。」
魏喜的聲音尖細卻平穩,「密探當時就在現場,混在那些學子中間!據回報,陸世子確實是步步成詩,尤其是那首《俠客行》,乃是在被稷下學宮三位二品高手圍攻之時,邊殺人邊吟誦,字字帶血,句句含殺氣,絕無造假可能。」
「邊殺人…邊吟詩…」
蕭傾城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大的氣魄啊!這還是朕認識的那個只會逛窯子、鬥雞走狗的陸家廢物嗎?」
魏喜不敢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伴君如伴虎,這個時候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掉腦袋。
蕭傾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第一首詞上《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她輕聲念著,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
讀到「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時,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身處這深宮大內,坐擁萬里江山,但這其中的滋味,又有幾人能懂?世人只道帝王尊貴,卻不知這龍椅之上,其實是最冷的。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讀到這一句,蕭傾城的手猛地一顫。
高處不勝寒。
這五個字,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她心裡最柔軟也最隱秘的地方。
自登基以來,她殺伐果斷,清洗朝堂,壓制世家,對抗北蠻。
在外人眼中,她是鐵血女帝,是無情的君王。
可每當夜深人靜,那種無人可依、無人可信的孤獨感,就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好一個高處不勝寒。」
蕭傾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陸青河啊陸青河,你這哪裡是在寫月亮?你這是在寫朕啊。」
她睜開眼,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一個平日裡在她面前只會裝瘋賣傻、插科打諢的紈絝,竟然能寫出如此透徹、如此懂她的詞句?
這是巧合嗎?
還是說,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著自己?
蕭傾城翻過一頁,目光落在了第二首《俠客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股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
哪怕只是看著這抄錄的文字,蕭傾城依然能感覺到當時陸青河那種視人命如草芥、視強權如無物的狂傲。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蕭傾城冷哼一聲,「想得倒美,殺了稷下學宮的人,打了當世大儒的臉,還想深藏身與名?你這是把天都捅了個窟窿,還指望朕給你擦屁股不成?」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眼底卻閃過一絲欣賞。
大幹崇尚武風,她蕭傾城更是馬上得天下的女帝。
對於這種有血性、有手段的男人,她其實並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歡。
比起那些只會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酸儒,陸青河這種直來直去的狠勁兒,反倒更對她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