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幹危矣啊!」
領頭的是新任戶部尚書李長庚,他嗓音嘶啞,涕泗橫流:「那陸青河無法無天,印發那種名為報紙的妖物,滿紙荒唐言,今日罵大儒,明日是不是就要罵朝廷,後日是不是就要罵陛下您了?」
「是啊陛下!」
旁邊的禮部尚書孫鈺也跟著嚎:「納蘭大人都被氣得吐血不起了!學宮也被泥腿子圍了!若是再不查封那妖言惑眾的工坊,把陸青河明正典刑,這天下的讀書人都要寒心,這規矩就要亂了啊!」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這是文官集團的殺手鐧:扣帽子。
只要把事情上升到「天下大亂」、「祖宗法度」的高度,哪怕皇帝也要掂量三分。
蕭傾城坐在龍椅上,沒說話。
她手裡還捏著那份剛才和陸青河談「生意」的策劃書,眼神越過跪在地上的兩人,看向站在一旁看戲的陸青河。
那眼神很耐人尋味。
像是在說:這就是你要面對的口誅筆伐,你的刀呢?亮出來給朕看看。
陸青河收到了這個眼神。
他沒急著辯解,反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地上那兩個表演欲望極強的老頭。
「咳咳。」
陸青河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讓正在乾嚎的兩位尚書聲音頓了一下。
「兩位大人,哭得挺累吧?」
陸青河一臉關切,「要不要喝口水潤潤嗓子再接著罵?反正我今天沒事,可以慢慢聽。」
「陸青河!你還有臉說話!」
李長庚猛地抬頭,鬍子上還掛著鼻涕泡,指著陸青河怒罵:「你身為勛貴之後,不思報國,反倒弄些奇技淫巧來蠱惑人心!你這是要把大幹的臉面都丟盡嗎?!」
「臉面?」
陸青河笑了。
笑容很冷,像是沒化開的冰。
「李大人,您要是跟我談律法,談規矩,那咱們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
陸青河把手伸進寬大的袖口裡,掏啊掏。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的手。
就連蕭傾城也有些好奇,這小子又要搞什麼鬼?
終於,陸青河掏出了一捲紙。
這紙和外面發的報紙不一樣,紙張更精細,還沒有裝訂,上面用硃筆畫了不少圈圈點點。
「本來呢,我想著大家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得留點面子。」
陸青河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地展開那捲紙:「所以這份東西,我壓在報社裡沒發,算是內部讀物,但既然兩位大人非要跟我講什麼祖宗法度,講什麼道德廉恥……」
他拿著紙,走到李長庚面前,蹲下身子,把紙懟到了這位戶部尚書的眼皮子底下。
「這是…」李長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一個巨大的標題:
【獨家!戶部尚書之子深夜裸奔為哪般?城南賭場欠下巨額賭債,竟被逼當街……】
插圖畫得很傳神,一個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光著屁股在街上跑,後面追著幾個拿棍子的打手。
李長庚的臉瞬間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
「你…你胡說!」他哆嗦著:「犬子…犬子昨晚明明在府里讀書!」
「讀的書名叫《牌九真經》吧?」
陸青河笑眯眯地接話,「昨晚丑時三刻,城南聚寶坊,令郎輸了三千兩銀子,沒錢還,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這事兒可是讓不少百姓都看見了,要不要我叫幾個來跟您對質?」
李長庚嗓子裡像是卡了一隻死耗子,嘎了一聲,沒音了。
這事兒要是真的爆出去,別說還要不要臉,御史台那幫瘋狗能把他彈劾到死!這可是家風不正的大罪!
「還有您,孫大人。」
陸青河沒打算放過另一個,轉身看向禮部尚書孫鈺。
孫鈺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陸世子,老夫行得正坐得端!兩袖清風!你休想污衊老夫!」孫鈺梗著脖子,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是嗎?」
陸青河把手裡的紙往下翻了一頁。
「孫大人是清官,這一點我信,但是嘛……」
陸青河念出了第二個標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人倫慘劇?禮部尚書家中扒灰真相:那聲「公公」為何叫得如此悽慘?】
下面配了一行小字:昨夜子時,孫府後院偏房,兒媳房中為何傳出男人咳嗽聲?疑似孫尚書那把那柄御賜的玉如意落在了兒媳床上?
轟!
這道雷比剛才那個還響。
扒灰。
這可是禮教大防里最讓人不齒的醜事!尤其是發生在一個掌管天下禮儀的禮部尚書身上!
孫鈺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上。
「你…你怎麼知道…」
他下意識地問出了這就話,隨即趕緊捂住嘴,可是已經晚了。
御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連魏喜這個老太監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臉吃到驚天大瓜的表情。
蕭傾城坐在高處,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案,眼神里沒有怒意,反倒是多了一絲讓人玩味的深沉。
她知道陸青河手裡有情報網。
但她沒想到,這網撒得這麼深,這麼細,連尚書家裡床底下的事都能翻出來。
「兩位大人。」
陸青河把那份那張紙捲起來,那一捲紙現在在兩位尚書眼裡,比皇帝的聖旨還可怕。
「這份報紙,現在還在我的工坊里壓著,還沒排版,也沒印刷。」
他是笑著說的,但語氣里全是威脅。
「你們是想讓它變成明天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讓大家看看所謂的朝廷大員是個什麼德行?」
「還是說……」
陸青河頓了頓,用那一捲紙輕輕拍了拍李長庚的官帽,發出啪啪的輕響。
「咱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這《大幹日報》到底是不是妖言惑眾?」
李長庚和孫鈺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恐懼。
這就是在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要是這東西發出去,他們不僅官做不成,連人都做不成了!哪怕是以後死了,都要被刻在恥辱柱上被人吐口水!
「陸…陸世子…」
李長庚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剛才那股子要為國除害的正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這…這只是誤會…都是誤會…」
「對!誤會!」孫鈺也反應過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老夫剛才也是…也是聽信了讒言,一時糊塗…」
陸青河沒接話,只是轉頭看向龍椅上的蕭傾城。
「陛下,兩位大人說剛才那是誤會。」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臣就說嘛,臣是一片丹心照汗青,怎麼可能妖言惑眾呢?」
蕭傾城看著底下那兩個剛才還喊打喊殺、現在卻像鵪鶉一樣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是她的朝廷棟樑。
底褲都被人扒乾淨了,還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但她心裡更驚的是陸青河。
這把刀,太快,也太毒了。
如果不握在自己手裡,恐怕哪天傷的就是自己。
「既然是誤會。」
蕭傾城緩緩開口,聲音威嚴:「那兩位愛卿覺得,這《大幹日報》,還該不該封?」
「不…不該封!」
李長庚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此報…此報針砭時弊,開啟民智,乃是…乃是利國利民的好東西啊!」
「對!好東西!陸世子大才!微臣佩服!」孫鈺也趕緊表態,生怕晚了一步那張紙就發出來了。
陸青河把那捲紙重新塞回袖子裡。
「那就多謝兩位大人體諒了。」
他沖兩人拱了拱手,「以後若是再有什麼趣聞,我會先拿給兩位大人過目,咱們…內部消化。」
兩位尚書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這哪裡是內部消化?
這分明是在告訴他們:把柄我有的是,不想死,就給我老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