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腮幫子鼓起,用力往鐵管里吹氣。
紅色的料團中間瞬間出現空腔,它在鐵板上滾動,從一個圓球變成拉長的圓柱體。
紅色料團開始快速降溫,紅色慢慢退去。
「鉗口卡住頸部,進模具。」陸青河繼續下令。
旁邊的幫工拿著一把特製鐵鉗,卡住料團上方,猛地一拉一夾。
老工匠順勢將東西放入地上一個半開的木質模具里。
模具合攏。
老工匠繼續吹氣,讓料子完全貼合模具內壁,直到氣息吹不動為止。
「停,切斷。」
一刀鋒利鐵剪夾上去,直接將鐵管和料子連線處剪斷。
一桶冷水澆在模具外側。
刺啦一聲,水汽蒸騰。
陸青河走過去,他一腳踢開木質模具的搭扣。
模具兩邊分開。
一個器物靜靜立在下方的墊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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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寒早就站了起來,她走上前,呼吸完全停住。
她死死盯著那個東西,那是一個長頸小瓶。
它沒有顏色,沒有任何雜質。
大幹的琉璃極度貴重,但哪怕是皇宮裡最頂級的貢品,也總是發綠髮藍,裡面還帶渾濁細小氣泡。
而眼前的這個瓶子,絕對透明。
早晨陽光直射下來,穿過瓶身,在墊木上投下一塊清晰光斑。
裡面是中空的,乾乾淨淨。
「九郎……這……這是何物?」顧清寒聲音帶著極其明顯的顫抖。
「玻璃。」陸青河回答。
顧清寒伸手過去,她不敢去摸,怕碎了,這材質看起來比冰塊還要清透。
她停在半空,又慢慢靠近,指尖觸碰到瓶身。
入手微溫,表面光滑至極,沒有任何凹凸顆粒。
商人骨子裡的敏銳直覺瞬間發作。
顧清寒常年和頂級奢侈品打交道,她知道這東西如果是西域商隊走私進來,光這一個小瓶子,不用裝任何東西,就能在京城最頂級的拍賣行換回一整座三進大宅。
而且是有價無市。
「這難道是化冰成玉的神仙手段?」老工匠也看呆了,直接跪在地上磕頭,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用外面那堆破石灰和爛砂子熬出來的。
陸青河伸手拿起這個玻璃瓶。
他用指甲彈了一下瓶壁。
「叮。」聲音清脆悅耳。
他把瓶子舉高,放到陽光下晃了晃。
「三嫂,你仔細看看。」陸青河轉頭看顧清寒,「錢大富斷了我們的瓷器和白玉,我用這個晶瑩透亮的玩意兒來配你的明月香,你看行不行?」
顧清寒連連點頭,她滿臉不可思議。
別說配明月香,這個瓶子就是最無敵的殺器。
只要拿出去,那些貴婦人看一眼就會徹底瘋狂,別說十萬兩違約金,就算是再加個零,她們也會毫不猶豫掏錢。
「行!太行了!」顧清寒死死盯著那個瓶子,「九郎,你懂不懂這瓶子的價值!全天下獨此一份,這能成為我們陸家最大的聚寶盆啊!」
陸青河沒回她。
他走到旁邊那一筐作為主要原料的碎砂子前。
用腳踢了一下筐底。
「你覺得這東西能賣多少錢?」陸青河問。
「價值連城!起碼五千兩一個起步!」顧清寒極度自信。
陸青河把那個玻璃瓶放在一旁的案板上。
「你錯了。」陸青河擺手。
顧清寒一愣:「少了?那咱們定一萬兩?」
「不。」陸青河看著她的眼睛。
他開始算帳:「那一筐砂子,去河邊僱人挖,不值錢。」
他指了指地上的白色粉末:「那些石灰和純鹼,隨便一個雜貨鋪隨便買,也不值錢。」
顧清寒看著他指的那些東西,腦袋有些發木。
「加起來。」陸青河敲了敲玻璃瓶,「包含這幾個工匠每天的飯錢,這一個瓶子的成本,只有十個銅板。」
十個銅板?
顧清寒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做了一輩子生意,從來沒聽過差價如此離譜的買賣。
十個銅板造出無價之寶?
這是搶錢啊,這比搶錢還要過分一萬倍。
如果這種瓶子能批次造出來,那皇商總會算個屁,整個大幹的商業格局都會被陸家徹底踩在腳下。
「產量多少?」顧清寒一把抓住陸青河的袖子,手心裡全是汗。
「熟手的話,一天開一爐,能出一千個。」陸青河回答。
顧清寒徹底瘋了,大幹的商業體系要在她這裡改寫了。
「九郎說如何定奪,我全聽你的。」她不再說一句話廢話。
陸青河盯著桌面上的玻璃樣瓶。
他伸出一根手指,定出基調。
「回去拿絲綢做內襯墊子,用最好的木盒包裝,把明月香灌進去。」
「賣他們兩千兩。」
「敢還價的,直接攆出去。」
.....
第三日,陸府正廳。
氣氛沉悶。
兩排紅木大椅分列左右。
右側首位,坐著一個錦袍胖子,大冬天他手裡還搖著一把象牙摺扇,十根手指戴了五個翠玉扳指。
錢大富,皇商總會會長。
他身後站著四個抱刀護院,眼神發狠。
錢大富靠著椅背,左腿搭在右腿上,他盯著對面主位上的顧清寒。
「三夫人,三天期限已到。」
錢大富合上摺扇,敲了敲手心。
「京城各府派來提貨的管家,已經把你們陸府門外那條街全堵了。」
顧清寒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
「錢會長訊息真靈通。」
顧清寒強壓著火氣。
「做咱們這行,訊息就是命。」
錢大富胖臉擠出笑,笑得很黏。
「明月香這生意,做得大,可惜啊,陸家胃口太大,吃獨食可是要噎死人的。」
錢大富往前探了探身子。
「沒有我皇商總會的瓷器和玉瓶,你們交不了貨,十萬兩違約金,雙倍賠償就是二十萬兩,陸家現在連老底都揭不開,拿什麼賠?」
顧清寒臉色難看,她緊緊攥著帕子,手指節泛白。
「錢大富,皇商總會這是要公開逼死同行,不怕我去順天府告你強買強賣!」
「去告!隨便告!」
錢大富囂張大笑。
「順天府尹是我二舅爺,再說了,買賣自由,人家窯廠不願把好瓷器低價賣給你陸家,這算哪門子強買強賣?」
他重新靠回椅背。
從寬大袖口裡抽出一張蓋了紅印的契書,手腕一彈,契書飄落在兩人中間的矮几上。
「三夫人也是明白人。」
錢大富用扇骨點了點桌上的紙。
「簽了這份契約,把明月香的核心配方,獨家轉讓給皇商總會,價錢好說,我個人私人出底價兩萬兩。」
顧清寒猛地站起。
「兩萬兩?明月香一天的訂單都不止十萬兩!你這是明搶!」
「就搶你又如何?」
錢大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圖窮匕見,沒了前面拿點偽善圓滑。
「這京城的商路,不是有背景就能橫著走,文官集團發話要你們陸家死。」
錢大富聲音透著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