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傾城扶著太后,在最上首的正位分別落座。
太后化了濃妝,開始例行說一些大幹寬厚、恩賜萬邦的虛假客套話。
蕭傾城靠在椅背上,鳳目微轉,狀似無意地點了點坐在最靠門外的陸青河。
陸青河正在倒酒喝,沒理她。
女帝收回目光。
走完拜壽的陳詞,司禮監開始布酒。
宮女抱著玉壺,給各國使臣滿上太后所賜的壽酒。
按照規矩,這杯酒飲下,歌舞就會入場。
但呼延灼根本沒碰桌子上的酒杯。
他坐在寬大的椅子上,突然伸手,手背硬生生把面前滿溢的金樽直接推倒在地。
「噹啷」一聲鈍響,酒水順著木案滴答答全砸在青磚台階上。
殿內剛準備吹響的樂師直接停住,百官愣在當場。
錢謙益嚇得縮了縮脖子,知道這吃人的蠻狗要發難了。
呼延灼站起身,大步邁出座次,直挺挺站在大殿正中央。
他不跪,只是單手撫胸敷衍行了個蠻禮。
「我等本世居極北苦寒,既然受邀來賀太后壽誕,隨便獻幾百張破皮子,顯不出誠意。」
呼延灼盯著上首的蕭傾城,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狂放。
「臣這次進京,帶下了一份特殊的大禮,一是用作太后賀壽,二,也是想替我北蠻大祭司,討教討教中原風采。」
他頓了一息,猛地開口,聲音如同洪鐘滾雷,震得殿牆嗡嗡作響。
「這是一道絕戶的滿盤死局謎題!除了我北蠻最頂級的天授大巫師,從無人能解!」
大殿內死寂無聲,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大殿中央的狂徒。
「今日,借太后玉顏,本世子就把這謎題擺在大幹文武堂上。」
「若是今晚一柱香的時間內,有大幹朝臣能用智巧破解——這天下大勢我不爭了!連北境邊軍的三十萬大軍,也是我呼延灼送出的壽禮!」
他臉上的肉發抖,牙齒森白,最後丟擲了要命的底牌。
「若是滿朝無人能解。」
他手臂橫指,划過兩旁的尚書大員。
「那就證明你們所謂的天朝上國,不過是徒有其表的腐木架子!」
「既然全是朽木,中原的良田美人也是浪費,那就乖乖和親受死,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呼延灼一揮手,殿外走進來四個肌肉虬結的北蠻力士。
四人抬著一塊厚重的金絲楠木托盤,踩在青磚上,發出極沉悶的回聲。
托盤上蓋著一塊鮮紅綢布。
「砰!」
托盤被重重砸在大殿正中。
北蠻使團里走出一名穿著長衫的漢人謀士。
他滿臉傲慢,一把扯下紅綢。
殿內火光照過去,露出一個通體烏黑的怪異物件。
這是一個長寬近.乎半丈的巨型鐵疙瘩。
它由生鐵和天外隕鐵混合澆築,表面密密麻麻套著上百個鐵環,內部夾雜著複雜的榫卯木架,看起來無處下手。
漢人謀士面向百官站定。
「此物名為「困龍鎖」。」
謀士拔高了嗓音。
「這是我北蠻大祭司窮極三十年心血,用雪山隕鐵打造的奇門機關,外嵌九連環,內藏魯班死扣。」
他伸出一根手指,定下規矩。
「此鎖共有七十二道連結,不能用蠻力打破,只憑雙手智巧,點一炷香為限。」
他轉身看向高台上的蕭傾城。
「若是解不開,大幹的國運,便如這條被鎖死的鐵龍,滿朝文武,便全是一群廢物!」
這句誅心之論一出口,大殿內鴉雀無聲。
武將們看不懂這鐵東西。
工部的幾個官員墊著腳看,臉色已經發白了。
禮部尚書錢謙益額頭冒汗,連連向工部尚書打眼色。
工部的人低著頭不搭理。
這是死局,上去解不開,丟的是腦袋。
稷下學宮的席位上,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祭酒孔不器昨夜已經被陸青河氣得吐血癱瘓,如今主事的是大儒周秉文。
「蠻夷小技,也敢在天朝耀武揚威。」
周秉文一甩寬大袖袍,帶著兩名名氣極大的老儒生走入場中。
「點香。」
蕭傾城靠在龍椅上,冷冷吐出兩個字。
旁邊的小太監趕緊端來一尊銅香爐,插上一炷粗壯的長香,火摺子將香頭點燃。
周秉文圍著巨型鐵鎖轉了一圈。
他早年鑽研過奇門遁甲,自認看出了門道。
他伸出手指,扣住最外層一個粗大鐵環,用力向左側木槽一撥。
鐵環卡在木製榫卯里,死死不動。
「周老,不可強拉,應提右側鎖機。」
旁邊的大儒出聲提醒。
兩人聯手,分別捏住鐵環兩端,用力拉扯扭動。
「咔拉。」
鎖架深處發出一宣告顯的悶響。
兩人大喜,以為鬆了。
定睛一看,原本鬆動的三個環扣瞬間卡死,不僅沒退出來,反而向內咬合了半寸。
這是一個連環死扣。
周秉文臉上的血色褪去了。
香爐里的香燒得極快,一縷細煙直竄房梁。
三個大儒急了眼,全然顧不上文人體面。
他們挽起官服寬補子的袖口,直接上手去摳那些緊貼的隕鐵縫隙。
鐵器邊緣未曾打磨,有些鋒利。
周秉文雙手並用,死死摳挖最底部的一個木樞紐,用力過猛,右手中指的指甲直接劈裂,鮮血瞬間流滿鐵環。
鐵鎖不斷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根本沒有被解開一分。
裡面的榫卯越卡越緊,最終連一條用來推動的木縫都合攏了,完全變成了一坨徹底鎖死的死疙瘩。
女帝蕭傾城的臉色冷得掛上了一層寒霜。
她端坐在高台上,右手死死捏著純金打造的酒樽。
十指青筋暴起,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出慘白色。
這就是她養在朝堂上的「飽學之臣」。
平日裡高談闊論,真到了國運賭檯上,全變成了慌亂無能的廢狗。
「香盡!」
太監尖銳的聲音刺破空氣。
香爐里最後一截香灰砰然掉落。
周秉文脫力跌坐在青石板上,雙手沾滿血跡,大口喘氣。
那方困龍鎖巋然不動。
大殿裡死一般的沉寂。
幾百名大幹官員全都低下了頭,面如死灰,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接這爛攤子。
「哈哈哈哈!」
等待片刻後,呼延灼仰起頭,爆發出放肆狂笑。
笑聲無比刺耳。
他大步走到鐵鎖旁,抬起右腳,帶泥的堅硬皮靴重重踩在困龍鎖頂端。
他環視著台階下這縮成一團的滿朝文武,眼神里全是不屑。
「這就是你們天朝上國的大儒?」
呼延灼伸出粗壯的手指,挨個從文官列席指了過去。
「給你們時間,讓你們群策群力,你們幾個人聯手,連老子帶來的一把普通鐵鎖都摳不開!」
他在麟德殿內高聲叫罵。
「你們身上披著絲綢官服,在這裡吃肉喝酒,到頭來全是連把破鎖都打不開的白痴!」
他聲音砸在殿壁上嗡嗡作響。
「大幹朝堂,全都他娘的是一群尸位素餐的蠢鈍豬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