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河抬手壓住他聲音。
「別急,我還沒說結論。」
他轉身面向高台,拱手。
「陛下,按北蠻真實耗用重算,所謂「三十萬鐵騎三月壓境」,糧秣只能撐四十天上下。」
「若再算改道與折損,能穩定南下的先頭兵力,不到十萬。」
他頓了頓,給了呼延灼最後一刀。
「所以,三十萬是他們嘴上的數,不是馬背上的數。」
「說白了,宣傳口徑很猛,倉里餘糧很誠實。」
這話一出,殿裡先是死靜,隨後炸鍋。
文官席里一片「啊?」「這...」。
武將席卻越聽越來勁。
「我就說北蠻這兩年不對勁!」
「原來是空架子!」
錢謙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反駁,又怕被追問數字,最後只能低頭裝死。
蕭傾城看著陸青河,指節輕輕敲了下扶手。
她沒笑,但眼底那點壓著的鋒芒,亮了一下。
「呼延世子。」
她開口。
「題是你方所出,帳是你方所列,陸卿當殿給出演算法與錯漏,你可有異議?」
呼延灼胸口起伏。
他很想掀桌子。
可這是他自己端出來的局,現在翻臉,就是自己承認做局。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往外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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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學一道,口舌之爭,本世子不屑多辯。」
陸青河樂了。
「剛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剛才說「一炷香見真章」。」
呼延灼猛地看向他。
「陸青河,你別得寸進尺!」
陸青河攤手。
「我這人講道理,你出題,我解題,現在你說不算,那你早說啊,早說我就回末座吃葡萄了。」
殿裡又有幾聲壓不住的笑。
呼延灼臉都快繃裂了。
蕭傾城抬手,壓下嘈雜,直接定性。
「第二局,大幹勝。」
四個字落地。
北蠻席位集體沉默。
呼延灼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吱響,過了幾息,他忽然深吸一口氣,強行把火壓了下去。
他抬頭,沖高台拱手,聲音發硬。
「陛下,文題比完了。」
「今夜是壽宴,只比口舌,未免無趣。」
「我北蠻願再獻一場,武戲助壽。」
呼延灼這句話一落,殿裡剛緩過來的氣氛又繃緊了。
錢謙益第一個變臉,趕緊出列。
「陛下!壽宴之上動武,恐有不祥啊!文斗已分高下,何必再添枝節!」
另一個老臣也跟著補刀。
「是啊陛下,拳腳無眼,萬一傷了使臣,傷了我朝臣工,都不好交代。」
呼延灼轉頭看向這群文官,笑得很陰。
「方才你們說大幹是禮儀之邦,現在連一場助興武戲都不敢接?」
他故意提高聲音。
「還是說,大幹只會算帳,不會打架?」
幾名武將聽得牙癢,差點當場罵人,礙於殿規,只能憋著。
蕭傾城沒急著表態。
她看了一眼呼延灼,再看向陸青河,聲音平穩。
「陸卿。」
「你簽了生死狀,文題是你接的,武戲,也由你來定。」
這話一出,很多人都懂了。
女帝把選擇權交給陸青河,你要接,就自己擔風險,你不接,也得自己扛「怯戰」的名聲。
這活兒,誰接誰頭大。
陸青河抬手整了整袖口,慢慢走到殿中。
「行,既然呼延世子想熱鬧,那就熱鬧一把。」
他先看向呼延灼。
「不過,武戲是武戲,不是藉機殺人。」
「規矩我來定,你敢不敢聽?」
呼延灼眯起眼。
「你說。」
陸青河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許持兵刃,刀槍弓弩,全收,就比拳腳和摔打。」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許真氣外放傷及旁人,誰敢把罡氣往觀禮席上甩,誰判負。」
第三根手指。
「第三,點到即止,倒地不起、失去再戰能力,算輸,贏了不許補刀,輸了不許撒潑。」
說完,他補了一句。
「簡單點講,別把壽宴打成靈堂,太后不愛看這個。」
殿裡有人低頭憋笑,肩膀直抖。
呼延灼臉皮抽了一下。
這三條聽著公允,實則每條都在卡北蠻的狠招,尤其「不得真氣外放」,等於把一些高階手段直接封死。
但他剛提「武戲助壽」,現在反口就太難看。
他咬了咬牙。
「好,本世子答應。」
陸青河立刻轉向上首,拱手。
「請陛下與太后做見證,雙方均按此規執行,違者當場判負,不得爭辯。」
蕭傾城點頭。
「准。」
司禮太監高聲複述三條規矩,命內侍在殿前清出一塊空場。
兩側燭台後移,條案往後撤出一丈,留出比斗位置。
錢謙益站在一旁,臉都皺成一團。
他不想大幹贏,也不想北蠻真在宮裡鬧出血案,現在最難受的就是他這種騎牆派。
呼延灼回到北蠻席前,抬手一招。
他身後幾個狼衛上前一步,個個膀子粗,眼神凶。
殿內不少人心裡一沉,這幫人看著就不好惹。
陸青河卻頭都沒回,直接開口。
「典韋。」
「末將在!」
典韋往前一步,抱拳如鐘響。
他今晚沒帶雙戟,赤手站在那裡,氣勢照樣壓人。
陸青河側頭看他一眼。
「規矩都聽見了?」
「聽見了,不能帶刀,不能亂放氣,不能打死。」
典韋咧嘴。
「主公放心,俺也去宮裡讀過規矩冊子。」
陸青河樂了。
「行,文化人。」
典韋撓撓頭,沒聽懂,但覺得主公在誇他,笑得更開心了。
呼延灼看著典韋,眼神有些陰。
他見過這黑大個在城門口徒手按跪戰馬,知道不好啃。
按常理,他該先派親衛試探,再慢慢磨。
可他偏偏沒有叫最前面的親衛。
他回身,朝隊伍後方抬了抬下巴。
「你,上。」
人群分開。
一個戴半臉鐵面、胸前掛狼牙墜的男人慢慢走了出來。
這人不高,肩卻很寬。
外袍是北蠻副使制式,袖口磨損明顯,露出的手背全是舊疤。
他走得不快,腳步很穩。
最關鍵的是,他一出現,原本還躍躍欲試的幾個北蠻力士都往後退了半步,明顯是讓位置。
這反應說明一件事——這人地位不低,且真能打。
禮部一名小官低聲問旁邊人。
「這是誰?怎麼之前沒見他出頭?」
旁邊人搖頭。
「不清楚,只知道是副使,平時戴面具,話很少。」
陸青河盯著那面具副使看了兩眼,嘴角一挑。
「呼延世子,第一場就上隱藏款?」
呼延灼冷笑。
「你不是愛講規矩嗎?人是使團的人,身份在冊,怎麼,不敢打了?」
陸青河攤手。
「我又不打,我家老典打。」
典韋往場中一站,沖對面副使勾了勾手。
「來,別磨蹭,俺主公還等著吃壽宴後面的蒸鹿腿。」
面具副使沒說話,只抬手解開外袍系帶,把袍子丟到一邊。
他露出貼身短打,肩背肌肉一繃,發出幾聲悶響。
兩人隔著三步站定。
司禮太監吸了口氣,扯著嗓子高喊:
「武戲第一局,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