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不傻。
她聽得出這些套路背後,是一個龐大、畸形且穩固的地方利益盤,地方衙門必然參與其中。
有人在拿大幹的根基換銀子,而且換得心安理得。
蕭傾城抬眼看向陸青河。
「這江南,你非下不可了。」
陸青河立刻拱手。
「臣請一道欽差聖旨與儀仗,最好借我五百御林軍。」
話音剛落,蕭傾城直接打斷。
「不給欽差。」
陸青河一愣。
「這活兒這麼髒,不給個金字招牌,臣到了江南連驛站的門都叫不開吧?」
「你要金字招牌幹什麼?」
蕭傾城冷笑。
「敲鑼打鼓地南下?」
「你信不信,你拿著欽差儀仗剛過長江,沿途連青樓的姑娘都能閉眼背出抗災語錄?」
「你還沒進城,州府大衙的爛帳就已經抹平換新了,你去查個屁?」
陸青河砸了咂嘴。
也是。
欽差下江南,一路上少不了逢場作戲,真端著欽差的架子跑過去,對方有的是辦法應付。
「那陛下的意思是?」
蕭傾城給了魏喜一個眼神。
魏喜如蒙大赦,趕緊把髒托盤放下,轉身去御案後的暗格里取出一個長條錦盒。
錦盒開啟,托到陸青河面前。
裡面躺著三樣東西。
一道明黃封皮的摺子,一面紅底白邊的三角小旗,一枚鴨蛋大小的四方銅印。
蕭傾城指了指那三樣東西。
「第一樣,密旨。」
「到了江南,七品以下的地方涉案惡吏,只要證據確鑿,你自己定生死,先斬後奏,不用送刑部秋決。」
陸青河眼睛亮了。
這是殺人執照。
「第二樣,朱旗。」
「這面旗沒有名號,但沿途水陸兩道所有官方驛站,見旗必須無條件撥馬、調船,違者殺。」
「第三樣,特調銅印。」
「它砸不開官倉,但憑這個,你可以臨時越權調閱州府的所有庫房底冊。」
蕭傾城看著他。
「朕不給你欽差大臣的麵皮,朕封你一個「核災巡查御史」的掛名差遣,低調上路。」
這配置很實在。
沒有面子上的威風,全是里子裡的殺機。
陸青河把那三樣東西往懷裡一揣,揣得很利索。
「微臣懂了,微服私訪好撈魚。」
他咧嘴笑了笑。
「其實臣心裡也沒打算鳴鑼開道,這趟去本就是為了掀桌布的,擺官威的事,等查抄家產的時候再擺也不遲。」
看著這張有些混不吝的臉,蕭傾城的臉色稍微放緩了一點。
她很清楚,把這個煞星放去江南會惹出多大的亂子。
但現在那片地界就是個毒瘡,不用重手法挖,好不了。
就在陸青河準備跪安的時候。
蕭傾城靠在前傾,壓迫感迎面撲來。
她最後敲打了一句,聲音很輕。
「陸青河,去歸去,心裡繃緊根弦。」
「江南不比天子腳下的神都,那裡山高水長,地頭上有地頭的規矩。」
「在那種地方,你分不清對面站著的是人是鬼,因為人和鬼,都穿著跟朕朝堂上一樣顏色的大幹官服。」
陸青河收起笑容。
他退後一步,認認真真整理了一下朝服的袖口。
「臣明白。」
他雙手一合,長揖到底。
「請陛下放心,臣去了江南,專挑穿著官服的鬼殺。」
說完,陸青河轉身踏出御書房。
大門在身後關上,擋住了京城的風。
……
次日清晨。
御書房。
檀香在銅猊里換了新料,氣味發澀。
大太監魏喜雙手攏在袖子裡,恨不得把自己站成一根沒長耳朵的柱子。
陸青河站在下邊,直接把厚厚一疊口供摔在太監端著的托盤上,上面甚至還沾著點地窖的泥灰。
「陛下,臣把京城的尾巴抓齊了。」
陸青河沒繞彎子。
「青石渡活口的證詞,兵部驛遞房小吏馮成的供狀,城東牙行掌柜畫押的簽字,連一塊買路滅口的江南漕運銅牌,全在這了。」
蕭傾城翻開第一份供狀。
只掃了半頁,她閱卷的手指就停住了。
她看到了最直白的一套玩法。
有錢的鹽商出錢,地方衙門做保,京城裡有官皮的人穿針引線,最後把朝廷為了賑災派出去的眼睛,硬生生摳瞎在半路上。
蕭傾城抬起眼。
她的臉上沒有暴怒,只有一種極其危險的平靜。
「他們不想讓人看官倉,不敢讓人對爛帳。」
女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殺音。
「災情到底多重不重要,重要的是救濟糧的米價被炒了十倍。」
「他們把朝廷的災難,做成了一筆百年難遇的暴利行當。」
陸青河點頭附和。
「所以那牙行掌柜說,對面定下了死規矩,什麼都能放過,帶字的官帳絕不能過江首。」
蕭傾城把供狀扔回御案。
「查災查出了一整條吃人的利益鎖鏈,陸青河,江南這趟你得去了。」
「臣正有此意。」
陸青河立刻挺直腰板。
「不過此去路遠水深,臣跟陛下討些家當。」
蕭傾城看了他一眼。
「你要什麼?」
陸青河張嘴就來。
「欽差大臣的全副儀仗,尚方寶劍一把,五百名精銳御林軍帶刀開道。」
「如果能再撥一百萬兩現銀做路費,那臣就十拿九穩了。」
蕭傾城冷笑一聲。
「朕給你在江南蓋個東宮,你直接在那登基稱帝好不好?」
陸青河乾咳一聲,厚著臉皮接茬。
「臣就是漫天要價,陛下大可就地還錢。」
蕭傾城沒生氣,只從桌案後站起身。
「欽差儀仗,決不能給。」
她俯視著陸青河。
「你腦子平時挺好用,這時候想風光了?」
「欽差儀仗一出京城大門,不到半天江南那邊就會收到飛鴿傳書。」
「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把真帳本燒乾淨,再給你做一本漂漂亮亮的假帳。」
「等你坐船靠了岸,滿城沒有一個餓死的活人,連叫花子都會被他們拉去換上新衣服。」
「你去核災,還是去聽他們唱堂會?」
陸青河砸了咂嘴。
「確實,真舉著牌子去,就只能看戲了。」
「可是陛下,不給名分,臣到了地方連知府衙門的大門都叫不開啊。」
蕭傾城給魏喜使了個眼色。
早就準備好的魏喜立刻彎腰,從後堂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長匣子。
匣子開啟。
沒有尚方寶劍,只有三樣東西。
一道壓著黃封的密旨,一把巴掌大的朱紅色三角小旗,一枚鴨蛋大小的四方黃銅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