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第三日,傍晚。
通州水路大渡口。
這裡平時是神都南下的嗓子眼,本該擠滿各種商船貨船,熱鬧得像鍋煮開的粥。
可現在,這鍋粥涼了。
江面上橫七豎八停著十幾艘快船,把航道堵得像便秘。
幾百個赤著膀子、腰裡別著鉤索的漕幫漢子在岸邊巡邏,手裡還拿著官府的封條。
「走開走開!沒瞧見告示嗎?」
一個領頭的水匪吐掉嘴裡的草根,惡狠狠推開一個想打聽情況的商販。
「江南大水,流民帶著疫病,府衙有令,封江去毒!誰敢闖江,抓進大牢坐死!」
一旁,陸青河下了馬車。
他眯著眼瞅了瞅江面,又瞅了瞅那群耀武揚威的漕幫漢子。
白淺淺在後頭咬了一口豆乾,嗤笑一聲。
「封江去毒?這藉口找得真爛,你看那幾艘大糧船,剛才還大搖大擺地往南劃呢,怎麼沒見他們被熏毒?」
葉琉若冷冷補了一句。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毒多半是專門熏窮鬼的。」
陸青河笑了笑,理了理月白色的袖口。
「老典,去驛站把官船提出來,咱們是皇差,帶路的,總不能跟著這幫孫子在江邊喝西北風。」
「好嘞!」
典韋悶頭大步朝驛站走去。
他那鐵塔一樣的個頭,往哪一站都能投下一片陰影。
等陸青河晃悠著走進驛站公事房時,正好聽見典韋那破鑼嗓子在咆哮。
「俺說了,提船!這是公文!」
屋裡站著個歪戴官帽的驛丞,正抓著個紫砂壺,慢悠悠吸著茶,白眼仁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急什麼?多大的公文在這兒也不頂用。」
驛丞噴了一口茶沫子,斜著眼瞅了眼典韋。
「最近防汛,官船全撥給幾家大糧船當「搶險」船用了,沒空,等著吧。」
典韋攥著拳頭,關節咔咔響。
「多長時間?」
「快則半月,慢則開春。」
驛丞冷笑一聲,把紫砂壺往桌上一頓。
「外頭那是漕幫在辦事,你有本事,自己弄條舢板划過去,看他們不把你戳成蓮蓬。」
陸青河這時候邁進門,笑眯眯接過話茬。
「驛丞大人,這船……真的一艘都沒了?」
驛丞看見陸青河這副紈絝相,更不當回事了,手在大腿上拍著節奏。
「廢話,我說沒有就沒有,你是哪家的少爺?要是想江南的美嬌娘想瘋了,就回神都找紅場子撒火去,別在這兒礙爺的眼。」
陸青河沒動怒,探手入懷,摸出那面大紅色的朱旗。
旗子沒展開,像根短棍,「啪」地一聲拍在紅木案几上。
「看看這個,看完,把最快的快船給我清出來,我要帶人過江,就在今晚。」
驛丞愣了一下。
他把朱旗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這旗子紅得刺眼,上面一粒金粉都沒有,更沒寫哪部哪司的名號,就中間繡了一團火。
他歪著脖子樂了。
「我說這位小爺,你打哪弄的這面破紅旗?家裡長輩做紅綢買賣的?」
驛丞把旗子往陸青河懷裡一扔,指著腳下的青石地磚,語氣嘚瑟到了極點。
「跟你說明白了,在南邊這一兩百里地,欽差的招牌我認,但這見都沒見過的紅旗子,屁用沒有!江面上的事,得聽當地漕幫太保的,得聽知府大人的,這就是江南的規矩。」
他說完,還得意地沖屋外幾名拿刀護衛擠了擠眼。
陸青河接住旗子,重新在案几上攤平。
旗子很紅,紅得像血。
「江南的規矩?」
陸青河把扇子往腰間一別,語氣突然淡得像白開水。
「那看來,你是不怕我的規矩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典韋。
「老典,我覺得這屋裡有點吵。」
「俺也覺得!」
典韋暴起!
他根本不給驛丞反應的機會,蒲扇般的大手瞬間跨過桌面,像掐耗子一樣死死鎖住了驛丞的脖子。
「呃!」
驛丞雙眼突暴,手裡的紫砂壺「噹啷」一聲摔得粉碎。
他帶來的兩個官差想拔刀,結果發現膝蓋發軟,被典韋那種殺神氣場壓得動彈不得。
陸青河不慌不忙,從靴筒里滑出一柄雪亮短刃,順手按住了驛丞那隻還點點點的小手。
「陸、陸大人……你要造反?」
驛丞憋得滿臉豬肝色,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
「造反?你這帽子戴得挺大。」
陸青河反手一拍,短刃直接「咚」地一聲,把驛丞那隻指點江山的手,血淋淋釘死在紅木案几上!
「啊!!!」
慘叫聲撕心裂肺。
陸青河拿起旁邊那個斷掉扇柄的油紙傘,在剛才驛丞倒給他的半盞茶里蘸了蘸,慢條斯理洗著左手沾上的血跡。
「聽好了。」
陸青河看著驛丞,眼神冷得像冰。
「我也給你定個規矩,看到這面旗了嗎?它插在哪,哪就是規矩。」
他順手接過典韋拎著的漏刻(沙漏),往桌上一推。
「我這人脾氣不好,但也講道理,半炷香內,弄不到官船,我就把你這隻有用的左手也剁了,拿你的人頭去朱旗面前祭個旗。」
陸青河湊到他耳邊,輕聲問了句。
「要不要試試?」
驛丞疼得鼻涕眼淚一臉,看著那截把自己釘死的短刃,終於崩潰。
「快!去!……去那邊!清出樓船!那艘……那艘留給王鹽商的好船……快騰出來!」
半炷香後。
一艘張著滿帆、比平常樓船快上一倍的官家快船,已經在碼頭待命。
本來是留給揚州王家運鹽的,現在被陸青河的人強行接管。
陸青河一抖袖子,重新收起紅色朱旗,走上跳板。
他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話在碼頭的冷風裡。
「老典,給那孫子留點傷藥,咱們是皇差,做事要體面。」
一分鐘後,陸家的小分隊全部離岸。
快船如離弦碎箭,在夜色中狠狠劃開了通向江南的江面。
夜色壓下來,官船吃水很深,在江心走得很穩。
江面風平浪靜,連個星光都沒有。
白淺淺靠在二層船舷上嗑瓜子,瓜子皮隨手往江水裡一彈,噗通一下就不見了。
她耳朵突然動了動。
水流聲里夾雜著幾聲很悶的動靜,還伴著極其極其細微的水鳥哨音。
這種動靜騙得過普通官差,騙不過魔門出來的老油條。
「篤,篤,篤。」
那是木槌鑿船底底板的聲音。
白淺淺吐掉沾在舌頭上的瓜子殼,敲了敲身後的艙門。
「九郎,白天那個被你釘穿手的驛丞很會玩啊,船是給了,轉頭就把咱賣給水匪當肥羊了,這會兒人家正給咱們開漏水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