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
江寧府南郊,一處人跡罕至的荒灘。
巨大的官船順水漂到了爛泥地里,陸青河一行人棄船登岸。
「船老大處理乾淨了?」
陸青河踩著河灘上的碎石子,回頭問了一句。
楚紅袖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手裡拿著塊布,正擦拭刀尖,刀尖上的紅水還沒幹透。
「那就行,省得他再去給知府報信,咱們這趟是來「送溫暖」的,不興大張旗鼓。」
陸青河展開摺扇,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頭。
往江寧府南門走的這十里地,放眼望去全是人。
全是瘦得只剩骨頭架子的流民。
路兩邊的草根子早就被啃光了,連樹皮都沒剩下幾塊。
流民們蹲在泥地里,眼神麻木,像一截截枯死的木頭。
陸青河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皺起。
「老典,你有沒有覺得這路打掃得挺乾淨?」
典韋正扛著包裹,悶聲道:
「是很乾淨,連坨屎都見不著,人都餓成那樣了,也沒啥好拉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
陸青河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這麼大的水災,這麼多流民,走了幾里地,居然連一具死屍都沒見著,這保潔水平,神都的環衛工看了都得羞愧辭職。」
白淺淺也回過味兒來了。
「這種災區,不該死人嗎?就算沒餓死,瘟疫也該帶走一茬了吧。」
走在後頭的葉琉若突然蹲下身子。
她指著路邊一處明顯顏色更深、微微凸起的泥土地,眉頭擰成了疙瘩。
「過來瞧瞧,這土不對勁。」
陸青河過去看了看。
新翻的黃土,上面蓋著一層枯樹枝。
葉琉若拔出頭上的銀簪,往土裡扎了幾寸,帶出來一股刺鼻的味道。
「石灰?」
陸青河吸了口氣。
「是生石灰。」
葉琉若冷冷地站起身,用腳把表層的浮土踢開,露出一抹藏在白灰下面的青灰色。
那是死人的。
「裡面全是生石灰和散碎的屍,這坑挖得深,至少埋了三五十號人。」
葉琉若眼神極其厭惡。
「有的屍體切口很新,石灰還沒化透,看骨縫……生前應該還有氣,是直接推進去埋的。」
陸青河原本搖扇子的手僵住了。
「沒死的也埋?」
「只要不能走動的,在這幫官差眼裡都是麻煩。」
葉琉若看向城牆的方向。
「如果不埋了,江寧知府報給京城的「災情可控、無大面積餓殍」的摺子還怎麼寫?皇帝要看的是太平,他就挖個坑把太平都埋裡頭。」
陸青河沉默了幾秒,臉色冷得像冰塊。
「這活兒幹得真特麼地道,這就是江南的政績。」
他轉身看向前方的江寧府城牆。
雄偉的城牆上,正中央還橫掛著幾道半舊不新的紅綢子。
中間幾個金泥大字格外扎眼:【皇恩浩蕩,喜迎豐年】。
在這一片綠幽幽的流民眼光里,那紅綢子看著像一抹抹刺眼的血跡。
「大紅大綠,喪事喜辦,知府這品味,挺高階。」
陸青河嗤笑。
城門口排著長龍。
幾個穿著皂服的官差叉著腰,手裡揮著水火棍。
「進城防疫稅!一人十兩紋銀!拿不出的滾蛋!別把病氣帶給城裡的老爺們!」
領頭的官差唾沫橫飛。
周圍的流民紛紛哀求。
「差爺,家裡遭了災,一文錢也沒了,求求您給口粥喝……」
「嘭!」
回應他的是一棍子。
「沒錢還學人家喝粥?去啃樹皮吧!下一個!」
陸青河帶著人走上前。
十兩銀子一人,這種進城入場券,在神都都夠包個花魁過夜了。
白淺淺剛要發火,陸青河抬手穩住了她。
「這種時候,拿錢砸路最快。」
他搖著扇子走到差領頭跟前,從袖子裡精準地摸出一錠五十兩的官銀,直接在手裡掂了掂。
「喲,這江寧府的門檻兒挺貴啊。」
差頭一見那白花花的銀子,眼珠子當場就直了,滿臉橫肉瞬間堆成了狗尾巴花。
他在手裡蹭了蹭銀子,又咬了一口。
「哎呦!這位小爺,您這是打哪來啊?眼生啊。」
「神都來的。」
陸青河一臉紈絝相,鼻孔朝天。
「我是來江南收地的,聽說這邊遭了闊災,不少地主老爺都破產了,我揣了點錢過來低價抄抄底,怎麼,你們這不歡迎大財主?」
「歡迎!簡直太歡迎了!」
差頭笑得合不攏嘴。
「您這種貴人進城,那就是給江寧增光啊!大伙兒快讓路!讓這幾位貴客進去!」
他連路引都沒查一眼,直接踹飛了腳邊一個擋路的流民。
陸青河合上摺扇。
「五十兩,進門稅,這差事我也想干。」
他斜了一眼那官差,邁步進城。
「江南這地的風氣,我是越來越喜歡了。」
第五日,正午。
江寧府內城,悅來客棧。
陸青河安頓好行囊,沒急著讓典韋去府衙投拜帖。
他坐在臨窗的藤椅上,看著底下繁華的街道,手裡捏著一顆核桃,稍微一用力。
「吧嗒」一聲,核桃碎了。
「九郎,咱們這都進城歇了兩刻鐘了。」
白淺淺蹲在凳子上,手裡玩著那根細長的藤鞭。
「不直接去府衙大堂,把皇帝給的那枚銅印往趙德言臉上甩?」
「甩了他也會接著。」
陸青河吐出核桃皮,神色很淡。
「這時候去,他准能給你看一堆乾淨得發光的帳本,那是專門寫給傻子看的,看了也白看,我們要找的是在這城牆根兒底下的真心話。」
他轉頭看向白淺淺,眼神示意。
「五嫂,這地方你比我熟,去摸摸底,我想知道那些「失蹤」的賑災糧,晚上都是從哪個門運出去的。」
白淺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媚眼微挑。
「得命,這種髒活,我就愛干。」
她推開窗戶,一個縱身,像貓一樣消失在房頂上。
城西,是一片連官差都不願意進的舊民窟。
但這底下,藏著江南最大的地下黑市——「四海錢莊」。
白淺淺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裙,熟門熟路地鑽進一家棺材鋪。
她穿過堆滿壽材的底店,在大後門的一塊紅磚上,輕重緩急地敲了三下。
門開了,露出一個枯瘦的中年男。
「哪來的路子?」
男的語氣很沖。
白淺淺不廢話,左手五指一扣,結了一個極複雜的手紋,這是昔日魔門聖女傳教時的秘印。
那男的面色突變,剛要驚呼,白淺淺的藤鞭已經纏住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