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屋裡瞬間靜得能聽見燈芯炸響。
兩個帳房的喉結明顯動了動。
「如果你說是用那種吃水淺的小號漕船運進來的。」
陸青河動作很快,拿炭筆在紙上飛快飛轉。
「三萬擔糧,得勻在一千五百艘這種小木片裡,那幾天碼頭的關卡放行記錄是多少?」
他抬頭盯死兩個老頭。
「我剛看過碼頭記錄,只有六十次出入,剩下的一千四百四十艘船,是長了翅膀停在你們江寧府大樑上卸的貨嗎?」
王同知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專業降維打擊,這就是純粹的運輸邏輯硬核對抗。
帳面是平的,但物理常識是凹的。
「編啊。」
陸青河又轉過頭看那傲氣的帳房。
「接著給我講講你是怎麼把三萬擔糧隔空搬進庫的,講不出來,今晚你就替這假帳頂個命。」
那癟嘴帳房再也端不住了,膝蓋一軟,噗通坐回位子上。
「這……這許是水面突漲……」
「突漲個屁。」
陸青河突然翻臉,伸手一把拽掉那老帳房,左手五指狠狠壓住他的右掌,右手順勢抄起旁邊分裁報表的長柄紙刀。
「我知道你們這官商勾結的,把糧扣在江面上根本沒入過官庫。」
陸青河眼神狠到極點。
「給你三息,糧在哪?晚說一個詞,我卸你一個指甲蓋。」
「三!」
「我說!我說!」
老帳房心理崩了,尖叫著喊。
「糧沒進衙門!全在城西!太和糧鋪后街有個通底的千平大暗窖!幾家商行和府衙都在那兒寄存!那是咱們這兒全城最大的黑倉!」
落袋。
鐵證落地。
陸青河猛地收回紙刀,他沒殺人。
他抬起頭,沖著門口已經捏碎了一截欄杆的典韋使了個眼色。
「老典,抄名字,留著活口畫押。」
陸青河重新收攏那份被血跡蹭到的黃銅金印。
「路子清了,現在咱們去太和糧鋪,看看他們的暗窖里到底是長出了銀子,還是長滿了屈死百姓的骨灰。」
.....
深夜。
江寧府的宵禁已經開始很久了,街面上冷得扎骨頭。
風順著胡同縫隙往裡鑽,吹得簷下的破燈籠左右亂撞。
陸青河揣著手,走得慢悠悠的,活像個半夜出來尋酒色、卻被涼風灌醒了的公子哥。
跟在他側後方的,是臉腫得像豬頭、額頭還頂著個紫紅印圈的王同知。
王同知這會兒渾身縮在官袍里,腿肚子跟抽了風似的抖個不停。
沒辦法,另一側走著的是典韋。
典韋手裡沒拿他的鐵戟,但提溜著一柄在牢房裡順出來的短柄大鐵錘。
那鐵錘的分量,看一眼都覺得脖子後頭冒涼氣。
「往哪兒走?」
陸青河突然停住腳,在那嘎巴嚼碎了一顆薄荷糖。
「就、就在前頭。」
王同知漏著嗓子,指著西街口那處連綿出去老長的高牆。
那牆修得氣派,上面甚至還有專門防賊的碎瓷片。
大紅色的朱漆門樓,牌匾上「太和糧鋪」四個大字寫得筆走龍蛇,帶著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氣。
這糧鋪沒掛紅燈籠,黑漆漆的一片,像頭趴在街角的死老虎。
但在陸青河眼裡,這就是個長滿了肥油的豬肚子。
陸青河站在門口,歪了歪頭,給典韋遞了個眼神。
「動靜大點,這薛大掌柜估計平時耳朵眼裡塞的都是銀子,不響聽不見。」
「好嘞!」
典韋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他跨步上前,也不拿手拍,直接掄起那柄精鐵大錘。
「哐!啪嚓!」
沉悶且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巨響。
那扇兩寸厚的實木大門,直接從門軸處被震出了幾道裂縫。
原本牢靠的橫閂,「咔」一聲斷成兩截。
大門向後飛出一半,半掛在門框上左右打晃。
「誰呀!大半夜的,哪來的野狗沒拴好!」
門後面先是起了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
接著,幾個精壯的護院提著棍棒沖了出來。
領頭的是個中年大胖子,裹著一身金絲勾邊的員外袍,手裡提著盞畫著金福字的羊皮燈籠。
此人正是太和糧鋪的大掌柜,也是江寧城裡有名有姓的糧商巨頭親信,薛平。
薛平此時兩隻眼珠子通紅,滿臉寒霜。
在江寧府,多少年沒人敢砸他的門了?
「這可是太和糧鋪!官商聯席的重地!知府趙大人見了咱家主公,也得客氣地說是財神爺臨凡。」
薛平提著燈籠,藉著光一掃,先是看見了典韋那黑鐵塔似的身影,心裡咯噔一下。
但隨即便看見了那穿著官袍的王同知。
他還沒看清王同知的慘狀。
「喲,王大人?您帶的這是哪房的暴力家丁?」
薛平冷笑一聲,腰都懶得彎,只是隨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這大半夜的,趙大人可沒說今晚有人要查庫,怎麼著,您這是喝多了找不到家,跑咱這兒撒酒瘋來了?」
他根本沒把陸青河放在眼裡。
神都來的核災探子,趙大人早說了,來一個,地窖里就埋一個。
王同知嗓子眼裡堵得慌,一個字都噴不出來。
他偷瞄了一眼陸青河,心說:你個死胖子,你那是不知道這小白臉手裡掐著殺人執照呢!
陸青河合上摺扇,笑吟吟地走上前,在那燈籠光影里站定。
「薛掌柜,這門壞了,算我的。」
「但你剛才那句「野狗」,我覺得你說得挺對自己,明明是個看倉庫的,硬是把自己演成了看門的獒犬,趙德言平時沒少給你餵好肉吃吧?」
薛平臉色唰一下黑了,眼神陰冷。
「後生,毛都沒齊就學人查帳?你家主子是誰?這江寧城的水,深到能把你這小身板兒淹死一萬遍。」
陸青河樂了,他湊近了點,聞了聞空氣里飄出來的那股糧食清香味。
「水深水淺,那是淹魚的,我這人是開閘的。」
「既然江南大旱,本御史剛好喜歡干一件事,把你們這口老水潭底下的淤泥,一翻到底。」
「請出聖旨來看看。」
薛平不屑地轉過身去。
「沒明旨,就算是王大人在這,太和糧鋪的內庫一個指甲蓋大的邊兒你們也別想碰。」
「趙大人前天剛囑託過,說是這米倉乃是軍備重地,亂闖者……殺無赦。」
說完,那背後十幾個護院「唰」的一聲平齊向前跨了一步,手裡的鐵頭棍落地齊響,很有威勁兒。
陸青河沒亮印,也沒說話。
他轉過身,一雙眼睛冷颼颼地盯向了身後的王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