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薛大掌柜不認識我是誰,難道也不認識你是誰了?」
陸青河手指在他那頂歪了的烏紗帽上彈了彈。
「這一嗓子要是喊不動,那我就當你這同知是從豬肉攤子裡撿來的。」
「既然沒位分,那留在世上也沒意思,老典,剛才那大錘,我覺得拿來砸那些不靈光的腦殼,聲音更脆。」
典韋很配合地嘿嘿一笑,大錘在手裡顛了顛。
王同知打了個激靈,腦門上的青筋瞬間爆開了。
他兩步跨到薛平跟前,那速度之快,把薛平都嚇得往後一躲。
「混帳東西!反了天了你!」
王同知這一聲吼,由於嗓子眼砂石血絲未乾,聽上去跟老貓剁尾巴似的乾嚎。
「王大人,您這臉……」
「啪!」
王同知使足了吃奶的勁兒,反手一個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薛平那張肥臉上。
薛平直接被抽偏了頭,羊皮燈籠掉在地上。
「這位是當今天子親封的巡察御史大人!拿著密旨下來的真龍口諭!姓薛的,你想死,別踩老子的墳頭上想!」
王同知一邊喊,一邊拼命給薛平打眼色示意。
快認栽吧老兄,我也被揍得不輕啊!
薛平這下是真的慌了。
他看清了王同知額頭上那個四四方方、帶著稜角的紅印子,那是御印砸出來的記號。
再看看陸青河那副「我正等著你反抗殺你全家」的期待小眼神,薛平只覺得後槽牙一陣泛涼。
「開……開門。」
薛平顫抖著聲音,朝裡面一揮手。
陸青河跟著進了後院。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
薛平還在那垂死掙扎,指著那間上了重鎖的後堂正屋。
「這……這就是平日裡江寧各商鋪寄存的民糧,核災的事,咱們真是按趙府台的意思,一粒都沒偷,帳冊也是對的……」
「我不看帳。」
陸青河停在一面看起來嚴絲合縫的粉白牆壁面前,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他指了指牆角最下面一格那個明顯磨合得比其他磚塊更圓潤的踢腳線。
「薛掌柜,那這塊磚,是你們專門請了個仙人天天來這兒腳底按摩磨平的?」
薛平臉上的血色褪得一滴不剩。
陸青河根本不等他接話,轉頭看向王同知。
「王同知,這種門,江寧府衙肯定留了「全權通達」的備用鑰匙吧?掏出來。」
「或者我讓老典幫你把整間屋子的牆拆了,選一個。」
王同知不敢耽擱,哆哆嗦嗦地從官靴側兜里摳出一個用桐油包著的奇形怪狀的銅撥。
陸青河看著那鑰匙,冷笑一聲。
「看來官府和賊,確實是共用一個鎖頭的。」
王同知把銅撥往磚縫裡一塞,順著左三右二一擰。
「咔噠,咔噠。」
一陣沉悶的金屬咬合聲從地下傳了上來。
粉白牆壁像是裂開的一張血盆大口,露出了一個斜斜向下的暗梯入口。
一股濃郁的、厚重的、甚至帶著點冷森涼意的糧食香氣,瞬間撲面而來,蓋過了地上江寧城的陳腐味道。
陸青河指了指下面黑沉沉的洞口,對薛平做了個極溫和的姿勢。
「來,薛掌柜,你先請。」
「這種夜話,咱去底下,跟那些冤死的災民換個地兒聊,肯定更透徹。」
……
暗門下是一截斜斜向下的石階。
陸青河一隻手拎著從薛平手裡奪過的羊皮燈籠,帶頭往下走。
石階很潮,踩上去有種桐油和水汽混合後的膩歪感。
薛平哆嗦著跟在後面,每走一步,喉嚨里就發出一聲像老狗臨死前的哀鳴。
王同知則是恨不得倒著走,他知道,這階梯下去,每一步踩的都是江寧府衙的催命符。
石階盡頭是一道包了鐵皮的巨型木門。
陸青河順手把薛平拽到跟前,拿燈籠晃了晃他的老臉。
「薛掌柜,這門口關著江寧幾十萬活命的指望,你這把老骨頭,開得動嗎?」
薛平嗓子眼跟塞了石灰一樣,半晌才摸出鑰匙捅.進去。
「轟隆」一聲悶響。
鐵皮門被推開的一瞬間,陸青河被裡面傳出來的氣息頂得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霉味。
是極其濃郁、帶著點新鮮麥苗香和桐油保護層味道的糧食香氣。
由於這香氣太濃了,在這陰深深的地下,聞起來竟然有股子血腥味。
陸青河邁步進去。
燈籠的光掃出一圈昏暗的光暈。
入眼不是什麼地窖,這特麼是一座巨大的地宮。
左右兩側是挖空了整條西街地基後加固的石柱,正前方是堆疊得比人還高、一眼望不到頭的糧食麻袋。
這些袋子碼放得整整齊齊,每個袋口都扎著官衙的硃砂封條。
那是朝廷核發的標記,刺眼得讓人想閉眼。
「老典,撕一個看看。」
陸青河聲音有些發飄。
典韋大步上前,隨手一扯。
大拇指粗的一股金燦燦的大熟米,順著裂口跟瀑布一樣流了出來。
陸青河蹲下身。
他抓起一把糧食,顆粒飽滿,白亮白亮的,沒有沙子,沒有發霉的黑點。
這不是爛帳,這是頂級的皇糧。
「這米,得是多少災民的命換回來的?」
陸青河把糧食在指縫裡搓了搓,斜眼看向王同知。
「今天下午你在正街施的那種沙子粥,是這鍋里的嗎?」
王同知「噗通」一聲跪在糧堆前面,腦袋扎進庫房的灰土裡,一句話都不敢接。
典韋在旁邊沒閒著。
他往前走了幾十步,在這巨大的地庫里繞了一圈。
「主公,不對勁,這地方修得太巧了。」
典韋指著地庫盡頭那個黑沉沉、有冷風往裡灌的洞口。
「這一頭連著糧鋪,那一頭是通向城牆根底下的,那是官家巡城用的隧道改的,專門往外運東西不經過城門關卡,這幫孫子,是在城心裡修了個私人的國庫啊。」
陸青河冷笑一聲。
他拎著燈籠沒看那些糧山,而是走向了地庫最角落的一處乾爽地帶。
那兒碼放著幾口樟木箱子,箱角裹了紫銅,上面掛著三道連環扣鎖。
「薛掌柜,這又是你們薛家的私房錢?」
陸青河用燈籠磕了磕箱子。
薛平癱坐在地上,臉白得跟抹了粉一樣。
「那是……那是各家長輩寄放的……小人沒鑰匙……真沒鑰匙……」
「不需要鑰匙,俺的大錘就是鑰匙。」
典韋悶哼一聲。
手中的大鐵錘根本不帶減速的,一錘下去,紫銅鎖鼻兒跟碎紙屑一樣亂飛。
塵土散去。
箱蓋被典韋一把掀翻。
陸青河拿燈照射,最上面不是想像中的黃金。
是帳冊。
三本套著大紅封皮、上面蓋著「機密」朱文印的厚帳冊。
陸青河翻開第一本,只看了第一頁,眼皮就狠狠抖了一下。
那上面寫著:六月三日,撥付江寧鹽幫總號碎銀三萬兩,易糧五千擔。經手人:鹽幫三水櫃檯張老三。收貨人:知府趙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