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更驚人。
記錄全是「供巡撫衙門夏令用度」、「送巡撫府林公壽儀」。
每筆後面都跟著幾千擔,甚至幾萬擔朝廷賑災糧的折現銀兩。
這哪是帳本?
這是江南一窩子的自供狀。
三三兩兩的小商小販,吃不起這種糧。
這是官場的高層、地方的武鬥力量(鹽幫),加上商會的巨頭,合起伙來在大幹的肉案子上分家產。
陸青河合上帳冊。
他轉過頭,看著縮在牆角的薛平,語氣平淡得沒有一點起伏。
「薛大掌柜,你剛才跟我說什麼來著?說這兒是各家寄放的民糧?」
陸青河把帳冊隨手捲起來,在那樟木箱子上拍了拍。
「這上面寫著你主子沈萬金的名字,還有江寧鹽幫那幾個大櫃的畫押,連林巡撫今年過壽吃掉的五千籮精米都記著呢。」
「你主子心挺細,這是打算留著將來保命,還是打算留著將來反水的時候告黑狀?」
薛平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這間暗室里的東西,足夠讓整個江寧府的官服全換一茬顏色。
一命抵一命。
在這個巨大的糧庫里,這裡的每一粒糧食下面,其實都墊著一根江寧流民的白骨。
因為這裡太平靜,也太富足了。
陸青河抬起頭,看著地庫里這驚天的富貴。
「三十萬擔糧,都在這兒長毛,外頭的人在那吃土、拉血,連自己的娃都敢下鍋。」
陸青河把帳冊揣進懷裡,眼神冷到了極點。
他本以為趙德言只是貪了,沒想到,趙德言是想把江南整個翻過來。
把所有的百姓當成人形的活肥料,供出這地底下的金山銀山。
「這就是所謂的「江南商會」。」
陸青河轉頭看向典韋。
「老典,去,把門外那個送死的薛掌柜拎起來,帶他去上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陸青河理了理袖口。
「這地庫的蓋子,今晚我掀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我得讓趙德言親自帶路,給滿城的百姓瞧個仔細。」
說完,陸青河轉身踏上石階。
他每走一步,懷裡的三本紅帳都發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這是真正的殺手鐧。
在走進這座地宮之前,陸青河還想過跟趙德言那個知府鬥鬥嘴、盤盤帳。
現在他不想了。
這麼大的魚,光靠嘴是釣不上來的,得直接下網。
把這一網的蝦兵蟹將,全給拽到太陽底下曬成乾兒。
天色將明未明。
江寧府城的城西街口,一座一人多高、青銅鑄就的鎮街大鐘掛在鐘樓里,那是平時報時巡更用的。
陸青河邁出太和糧鋪的暗門,拍掉懷裡紅帳上面的灰塵,頭也沒回地沖著典韋打了個招呼。
「老典,我看那鍾挺大,你上去,哪怕把它敲碎了,也得讓全城吃不飽飯的流民和睡覺沒踏實的官老爺,都給我睜眼看看這天。」
「好嘞!」
典韋悶聲應命。
他扔下大錘,幾步跨上鐘樓,兩隻蒲扇大的手抱起撞鐘木,渾身肌肉隆起。
「咚!咚!咚!」
沉悶且震耳欲聾的鐘聲,打破了凌晨的死寂,一連九響。
這在大幹律里,是只有加急戰報或者城破時才能敲出的喪鐘。
陸青河沒閒著。
他指揮那些被嚇破膽的馬伕和太和糧鋪的雜役,把地洞裡的麻袋一袋袋全給搬到了糧鋪門口的廣場上。
百來袋粘著官府朱印的賑災精米,像一座小山一樣碼在大路中間。
此時,江寧城的知府衙門徹底炸了鍋。
不到兩刻鐘。
城西街口的大馬路上,一陣急促且密集的馬蹄聲和皮靴落地聲震天動地。
一名穿著猩紅雲雁官服、頭戴純金簪花的文人官員,騎著高頭大馬沖在最前面。
他身後,跟著足足一千名全副武裝、平推過來的府兵,刀槍林立,在黎明的慘澹光線下晃得人眼暈。
江寧知府,趙德言,到了。
趙德言勒住戰馬。
他看到陸青河那副悠閒地翹著腿坐在糧山頂上的樣子,眼角劇烈抽.動了幾下。
尤其是當他看到跪在那兒臉如死灰的王同知和薛平,以及那個被撬開的暗門通道時,趙德言氣得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放肆!大膽狂徒!」
趙德言坐在馬背上,指著陸青河,破口大罵。
「本府坐鎮江寧,你這暴徒私闖民鋪,劫掠軍需賑災糧,甚至私自敲響鎮街大鐘驚擾全城秩序!按大幹律,此乃謀逆之舉!」
他猛地一揮手,那一千府兵「嘩啦」一聲直接合圍上來。
「眾將士聽令!此子煽動流民叛亂,試圖搶奪國庫備急米,於亂戰之中將其格殺!不必留活口!」
這是要滅口了。
趙德言很明白,只要陸青河死在這兒,這官倉倒掛、糧米入私的爛帳,他就還能想辦法圓回來。
面對千重殺機,陸青河坐在糧袋頂上,甚至還有心思從袖子裡摳出一個精緻的小銀盒,拿出一粒潤喉的藥丸吞了。
「趙知府,這幾根燒火棍,嚇唬這城裡不敢吭聲的老百姓管用。」
陸青河笑了。
他慢慢騰騰地從懷裡掏出那捲壓著黃封的【密旨】,往高處一舉。
「但對付本御史,恐怕你得去求林巡撫調點真正的虎賁軍了。」
順手,他把那枚鴨蛋大小的【特調銅印】也舉到了太陽底下。
「看看這玩意,皇上親筆劃拉的字跡,認識的人,跪不跪?」
這一變故,讓原本正要衝陣的府兵們瞬間僵住了。
大幹官場,黃封密旨和這種不掛部委直接由內閣批發的銅印,那就是皇帝親臨。
誰動手殺御史,那是妥妥的誅三族大罪,挖自家祖墳。
府兵們面面相覷,手裡的鋼刀都在抖。
趙德言看到那兩樣東西,臉色瞬間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沒想到這個紈絝後生,手裡居然扣著這種能直接掀開底牌的殺招。
陸青河看他不動彈,跳下糧山,拎起還跪在地上哆嗦的王同知。
「趙大人,王大人說,他在那一鍋砂子粥里吃撐了,想當眾承認一下,這些太和糧鋪的私密紅帳,到底是怎麼跟知府府連在一塊的。」
王同知看著趙德言。
他知道今天不招也得招,為了活命,他嘶啞著嗓子大喊:
「趙大人!御史爺全都知道了!別反抗了!薛平也交代了,這糧庫就是沈萬金沈會長的洗錢袋子!」
話音落下。
陸青河對著那緊閉的江寧城西門比了個手勢。
典韋大步走過去,雙手抵開那沉重的門閂,「咔噠」一聲,城門裂開縫隙。
城門外,那些守候了一夜、被鐘聲叫醒的流民和乞丐,像潮水一樣瘋狂湧入。
看著滿地的糧袋,眼珠子全是紅的。
陸青河沒理這一千府兵。
他轉頭對著臉色發僵、汗流浹背的趙德言招了招手。
語氣那叫一個溫潤如玉:
「趙大人,既然你剛才說本御史劫糧,那我也不能白背這名頭,這糧袋,開了。」
陸青河撿起地上一把豁了口的勺子,遞給趙德言。
「請吧,就在這十字街頭。」
「本御史要你這位江寧的大功臣親自操勺,給城西進來的前三百個老百姓領第一碗粥,記住,這鍋里沒沙粒,也沒爛泥。」
陸青河指了指旁邊已經支好的大缸和白米。
「你要是一個手抖,讓裡面的粥立不住筷子,我就讓你那隻貪拿銀子的手,在下一刻立在城牆的旗杆尖上。」
他笑了笑,笑得殺人誅心。
「開工,知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