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上午。
太和糧鋪門外的開闊廣場上,長街兩頭已經被厚重的塵土和急促的腳步聲封死。
那一千名府兵,原本被密旨和銅印嚇得有些縮手縮腳。
但在趙德言幾個心腹將領的厲聲呵斥下,又重新開始收攏包圍圈,刀尖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種冷冰冰的嘲弄。
趙德言站在太師椅旁邊,手裡的銅勺因為握得太緊,發出輕微的振動。
他看著站在糧山頂上的陸青河,又看了看陸青河身邊那兩女一男,嘴角因為極度緊繃,竟扯出一抹極其難看的獰笑。
「御史爺,您瞧瞧,這一千條漢子,那是本府親自從江寧地界拉拔出來的老班底。」
趙德言扔下銀勺,語氣也慢慢從恐慌變得狠戾。
「這一千壯士,他們全家老小的嚼穀可都系在本府的腰帶上。」
「你拿著皇上的鐵印想讓他們放下刀?這就是個笑話。」
「在這江南,皇上的旨意得過江,但本府的銀子已經揣進了他們的婆娘兜里。」
陸青河沒動,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把精緻的地壇楠木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趙府台,你這是打算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當個短命的草頭王?」
「是生是死,得等平江營的兄弟們進了城再說。」
趙德言猛地一回頭,沖著身後的一個披甲副官吼道:
「拿本府持劍!去南郊平江營,調動三千正規軍!就說江寧城內有白蓮教叛亂,已裹挾御史!格殺勿論!」
那副官接過一道血紅的調派令,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兵猛衝出包圍圈,直奔城南官道而去。
陸青河冷眼看著,並沒派典韋去攔。
因為此時,他身後的百寶袋縫隙里,已經多了一張被揉得滿是褶皺、蓋著江湖最高規格漆印的暗信。
白淺淺此時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耳後,溫熱的氣息裡帶著一股子刀鋒上的血腥味。
「九郎,剛接到的風聲,江南商會那幫老狐狸坐不住了。」
「沈萬金重金買通了魔門殘黨「血手閣」的幾個棄徒,還有漕幫的「浪里滾」水賊。」
「這兩撥人在京城就被你弄過一遭,這會兒正揣著買命錢在附近的小胡同里蹲著,就等府營的大軍一到,他們就冒充流民叛黨,上來挖你的心肝。」
白淺淺伸出丁香小舌.舔了下嘴角,眼神里滿是病態的興奮。
「這次來的,恐怕有幾個四品甚至是半步三品的老傢伙,你得護好胯下。」
陸青河握著摺扇。
局勢很清楚了,趙德言在賭,沈萬金在砸錢。
江南這一整塊鐵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在乎上面坐著的是哪路神仙。
「老典。」
陸青河低低喊了一句。
典韋大步走到他身前,像堵牆一樣把長街的視線隔開。
那一千府兵看到典韋這個壓迫感,帶頭的小旗官手都在抖。
「俺在!主公你發話,俺現在就過去把那肥府台捏碎了餵貓。」
「不急。」
陸青河轉頭看了一眼一直隱藏在牆柱陰影下的楚紅袖。
楚紅袖一身玄衣,長刀沒有出鞘,但渾身的殺氣已經把周圍五步之內的積雪都壓平了。
「紅袖,去。」
「這一千府兵里,帶隊的那些小旗、總衛、副官,他們身上的盔甲有一層特殊的鑲邊。」
「趙德言想兵諫,那就先讓他領教領教什麼叫指使不動。」
陸青河語氣很平靜。
「只殺官,不殺卒,這些大頭兵也不過是為了口飯錢。」
「掐掉這些發號施令的嗓子眼,我要讓這幾百平米的地界,連個衝鋒的聲音都喊不出來。」
「明白了。」
楚紅袖身形一晃。
她沒有驚人的內氣轟鳴,而是像一道黑煙,直接融進了複雜的巷弄房瓦之間。
趙德言在外面還在那裡叫囂,他在等平江營的援軍,在等江南商會的高手,因為他以為自己穩坐釣魚台。
「上!圍住糧鋪!那袋糧誰先碰到,就是他的養老費!」
趙德言嘶啞著嗓子吼道。
幾個府兵小旗就要拔刀帶頭衝鋒。
「噗呲!」
一聲輕淺得快要被風聲蓋住的利刃入肉聲。
最前面那個剛要開口喊人的小旗,喉嚨瞬間爆開一團紅雲。
他連一句叫罵都沒發出來,就跟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撲通一聲栽倒在石板地上。
緊接著。
在府兵的左側、右側、後隊。
那幾個平日裡威風凜凜、拿著水火棍耀武揚威的基層長官,像被割麥子一樣,一個個毫無徵兆地倒下。
有人是被一枚細若牛毛的長針刺入死穴。
有人是脖頸被某種極其鋒利的薄刃整齊切開。
那一千名府兵原本還算嚴整的軍陣,瞬間亂了。
兵找不著將,將發不出聲。
這是一種能把人心理防線徹底壓垮的死法。
「有刺客!快!保護大人!」
剩下的府兵發瘋一樣往趙德言身邊縮,根本不敢往糧倉這邊踏出一步。
因為在他們眼裡,這方圓百米的空氣,都是長了牙的鬼。
陸青河穩穩噹噹地從屋簷底下扯過一張有些破舊的紫檀搖搖椅。
他大袖一拂,當著三千已經開始在內圈自亂陣腳的敵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在那前後搖晃著,手裡還煞有介事地翻著一本剛從太和糧鋪後堂順出來的、記錄著沈家跟京城三皇子洗白爛帳的發黃帳冊。
「知府大人,看來你手底下這幫弟兄嘴比較笨,沒人帶頭喊,這仗你打不起來啊。」
陸青河指了指躲在流民堆里、不敢露頭又捏著破碗觀望的數萬餓殍。
「你看,老百姓也在看戲呢。」
「等那一鍋濃粥熬好了,他們手裡要是沒拿勺子,估計得拿你知府衙門的牌匾回去當引火柴。」
趙德言死死盯著陸青河,汗珠子把他的脊梁骨都灌濕了。
他看向遠處城樓外隱隱傳來的馬蹄震動,那是平江營的方向。
他在強撐,因為這一千府兵倒下幾個當差的並不要緊。
只要平江營的三千重兵一破門,陸青河這幾顆獨苗,那就是案板上的土雞瓦狗。
他在等平江營。
陸青河也在等。
他在等他離京前,交給六嫂納蘭書韻那封「密急快件」在大幹日報上炸響的那一刻。
時間此時在江寧城西的街口,被拉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琴弦。
孤城困鬥。
誰在調動府兵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大半座城的餓死鬼,這一刻,是真的站在陸青河這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