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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孤城對峙

2026-10-23 05:10:29 作者: 愚人

  第六日上午。

  太和糧鋪門外的開闊廣場上,長街兩頭已經被厚重的塵土和急促的腳步聲封死。

  那一千名府兵,原本被密旨和銅印嚇得有些縮手縮腳。

  但在趙德言幾個心腹將領的厲聲呵斥下,又重新開始收攏包圍圈,刀尖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種冷冰冰的嘲弄。

  趙德言站在太師椅旁邊,手裡的銅勺因為握得太緊,發出輕微的振動。

  他看著站在糧山頂上的陸青河,又看了看陸青河身邊那兩女一男,嘴角因為極度緊繃,竟扯出一抹極其難看的獰笑。

  「御史爺,您瞧瞧,這一千條漢子,那是本府親自從江寧地界拉拔出來的老班底。」

  趙德言扔下銀勺,語氣也慢慢從恐慌變得狠戾。

  「這一千壯士,他們全家老小的嚼穀可都系在本府的腰帶上。」

  「你拿著皇上的鐵印想讓他們放下刀?這就是個笑話。」

  「在這江南,皇上的旨意得過江,但本府的銀子已經揣進了他們的婆娘兜里。」

  陸青河沒動,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把精緻的地壇楠木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趙府台,你這是打算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當個短命的草頭王?」

  「是生是死,得等平江營的兄弟們進了城再說。」

  趙德言猛地一回頭,沖著身後的一個披甲副官吼道:

  「拿本府持劍!去南郊平江營,調動三千正規軍!就說江寧城內有白蓮教叛亂,已裹挾御史!格殺勿論!」

  那副官接過一道血紅的調派令,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兵猛衝出包圍圈,直奔城南官道而去。

  陸青河冷眼看著,並沒派典韋去攔。

  因為此時,他身後的百寶袋縫隙里,已經多了一張被揉得滿是褶皺、蓋著江湖最高規格漆印的暗信。

  白淺淺此時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耳後,溫熱的氣息裡帶著一股子刀鋒上的血腥味。

  

  「九郎,剛接到的風聲,江南商會那幫老狐狸坐不住了。」

  「沈萬金重金買通了魔門殘黨「血手閣」的幾個棄徒,還有漕幫的「浪里滾」水賊。」

  「這兩撥人在京城就被你弄過一遭,這會兒正揣著買命錢在附近的小胡同里蹲著,就等府營的大軍一到,他們就冒充流民叛黨,上來挖你的心肝。」

  白淺淺伸出丁香小舌.舔了下嘴角,眼神里滿是病態的興奮。

  「這次來的,恐怕有幾個四品甚至是半步三品的老傢伙,你得護好胯下。」

  陸青河握著摺扇。

  局勢很清楚了,趙德言在賭,沈萬金在砸錢。

  江南這一整塊鐵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在乎上面坐著的是哪路神仙。

  「老典。」

  陸青河低低喊了一句。

  典韋大步走到他身前,像堵牆一樣把長街的視線隔開。

  那一千府兵看到典韋這個壓迫感,帶頭的小旗官手都在抖。

  「俺在!主公你發話,俺現在就過去把那肥府台捏碎了餵貓。」

  「不急。」

  陸青河轉頭看了一眼一直隱藏在牆柱陰影下的楚紅袖。

  楚紅袖一身玄衣,長刀沒有出鞘,但渾身的殺氣已經把周圍五步之內的積雪都壓平了。

  「紅袖,去。」

  「這一千府兵里,帶隊的那些小旗、總衛、副官,他們身上的盔甲有一層特殊的鑲邊。」

  「趙德言想兵諫,那就先讓他領教領教什麼叫指使不動。」

  陸青河語氣很平靜。

  「只殺官,不殺卒,這些大頭兵也不過是為了口飯錢。」

  「掐掉這些發號施令的嗓子眼,我要讓這幾百平米的地界,連個衝鋒的聲音都喊不出來。」

  「明白了。」

  楚紅袖身形一晃。

  她沒有驚人的內氣轟鳴,而是像一道黑煙,直接融進了複雜的巷弄房瓦之間。

  趙德言在外面還在那裡叫囂,他在等平江營的援軍,在等江南商會的高手,因為他以為自己穩坐釣魚台。


  「上!圍住糧鋪!那袋糧誰先碰到,就是他的養老費!」

  趙德言嘶啞著嗓子吼道。

  幾個府兵小旗就要拔刀帶頭衝鋒。

  「噗呲!」

  一聲輕淺得快要被風聲蓋住的利刃入肉聲。

  最前面那個剛要開口喊人的小旗,喉嚨瞬間爆開一團紅雲。

  他連一句叫罵都沒發出來,就跟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撲通一聲栽倒在石板地上。

  緊接著。

  在府兵的左側、右側、後隊。

  那幾個平日裡威風凜凜、拿著水火棍耀武揚威的基層長官,像被割麥子一樣,一個個毫無徵兆地倒下。

  有人是被一枚細若牛毛的長針刺入死穴。

  有人是脖頸被某種極其鋒利的薄刃整齊切開。

  那一千名府兵原本還算嚴整的軍陣,瞬間亂了。

  兵找不著將,將發不出聲。

  這是一種能把人心理防線徹底壓垮的死法。

  「有刺客!快!保護大人!」

  剩下的府兵發瘋一樣往趙德言身邊縮,根本不敢往糧倉這邊踏出一步。

  因為在他們眼裡,這方圓百米的空氣,都是長了牙的鬼。

  陸青河穩穩噹噹地從屋簷底下扯過一張有些破舊的紫檀搖搖椅。

  他大袖一拂,當著三千已經開始在內圈自亂陣腳的敵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在那前後搖晃著,手裡還煞有介事地翻著一本剛從太和糧鋪後堂順出來的、記錄著沈家跟京城三皇子洗白爛帳的發黃帳冊。

  「知府大人,看來你手底下這幫弟兄嘴比較笨,沒人帶頭喊,這仗你打不起來啊。」

  陸青河指了指躲在流民堆里、不敢露頭又捏著破碗觀望的數萬餓殍。

  「你看,老百姓也在看戲呢。」

  「等那一鍋濃粥熬好了,他們手裡要是沒拿勺子,估計得拿你知府衙門的牌匾回去當引火柴。」

  趙德言死死盯著陸青河,汗珠子把他的脊梁骨都灌濕了。

  他看向遠處城樓外隱隱傳來的馬蹄震動,那是平江營的方向。

  他在強撐,因為這一千府兵倒下幾個當差的並不要緊。

  只要平江營的三千重兵一破門,陸青河這幾顆獨苗,那就是案板上的土雞瓦狗。

  他在等平江營。

  陸青河也在等。

  他在等他離京前,交給六嫂納蘭書韻那封「密急快件」在大幹日報上炸響的那一刻。

  時間此時在江寧城西的街口,被拉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琴弦。

  孤城困鬥。

  誰在調動府兵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大半座城的餓死鬼,這一刻,是真的站在陸青河這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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