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下午。
天殘地缺的屍體還橫在那堆瓦礫里,散發著真氣潰散後的焦糊味。
那一千府兵早已嚇掉了魂,領頭的被楚紅袖殺了個乾淨,剩下一群大頭兵,握刀的手抖得像在篩糠。
趙德言癱在馬背上,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他看著陸青河那張笑眯眯的臉,總覺得那是索命的無常。
「趙知府,這戲唱完了,該收場了。」
陸青河拍掉長衫上的灰土,從搖搖椅上一躍而起。
他也沒理會周圍那些猶豫不決的殘兵,直接拎起地上的半截旗杆。
「老典,紅袖,跟上,咱們去抄個大底。」
一千府兵眼睜睜看著這三四個人,大搖大擺地穿過街道,推開了江寧府衙那扇刷著厚朱漆的大門。
沒人敢攔,連那個平日裡橫行霸道的知府師爺,這會兒也鑽進了門後的狗洞裡。
府衙後堂,別有洞天。
穿過多寶格,陸青河在那面掛著「明鏡高懸」牌匾的正閣後面停下了。
「老典,這一塊牆,聽著回聲挺厚實。」
陸青河敲了敲牆上的虎紋磚。
「那俺給它開個窗戶。」
典韋二話沒說,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磚縫處,往後一撤,反手一拉。
「咔吧!」
整塊精鋼板護著的牆壁,被生生扣出了個窟窿。
隨著一道沉重的軸承轉動聲,那暗格露了出來。
裡面不是什麼古董字畫,而是整整兩面牆的箱子。
箱蓋掀開,白銀髮出的冷光差點晃瞎人的狗眼。
那一錠錠五十兩一顆的官銀,整整齊齊地碼著。
每一顆上面都刻著「江南賑災專項自理」的字跡,那字跡原本該是百姓的口糧,現在卻靜靜躺在知府大人的私人臥室後面長毛。
「嚯,趙大人真是宅心仁厚,怕這些銀子在外頭凍著,接回家裡當親兒子養呢。」
陸青河也沒去翻那些死沉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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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箱子最底下的暗格里,摳出了一封厚厚的、封漆還沒幹透的私信。
信封上沒寫署名,只畫了一個如太陽般的紅漆圓形標記。
陸青河拆開火漆,一目十行。
只看了不到一半,他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就消失了,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江寧鹽務、河道稅、糧道溢折……三成入沈家沈園,五成北運神都,歸於「潛」府。」
這個「潛」字,在大幹京城如雷貫耳。
正是當今最有權勢的皇親,三皇子蕭潛。
而寫信的人,署名更是狂到沒邊:江南商會總會長,沈萬金。
「好一個沈萬金,好一個三皇子,這江南,原來真是他們自個兒的地窖。」
陸青河把信紙拎在手裡,輕輕揉了揉。
信里寫得明明白白,今年江南決堤,糧價必須翻十倍。
一半的利潤要用來在京城鋪路,幫三皇子在兵部置辦「私產」。
大幹江山的血,被這幫孫子抽出來,在那兒玩奪嫡的大戲。
「紅袖。」
陸青河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
「在。」
楚紅袖從陰影里現身。
「去,把那些剛才跟著趙德言鬧事的府兵里,找幾個讀過書的識字先生。」
陸青河揚了揚手中的信。
「再從江寧那些倒閉的字畫鋪子、抄經房裡,把所有的宣紙、刻板都給我收過來。」
楚紅袖一愣。
「要幹仗?」
「不,我要發一期報紙。」
陸青河跨出門檻,看著外面那些吃飽了賑災糧、手裡拿著破碗、正聚集在府衙門口卻不敢闖入的數萬流民。
「我要刻一塊死碑,刻在全江寧老百姓的心裡。」
一個時辰後。
江寧府衙的大街小巷,原本貼著「歌功頌德」告示的牆壁,被一層一層的白紙糊滿了。
不用什麼文藻修飾。
陸青河直接讓人把這封沈萬金寫給三皇子的秘密帳本,一筆一筆拆開了寫。
【江寧百姓口糧一斗,三皇子得半分,沈家得三分,知府趙德言得一厘。】
【江寧河道修補銀萬兩,流落沈家大戲樓。】
【你家的娃餓死了,趙大人的私庫多了一顆貓眼石。】
不僅是文字。
陸青河還照著在大幹日報那一套,配了極其通俗易懂的畫草圖。
畫的是沈萬金和趙德言坐在銀山上碰杯。
而銀山下面,是一個個餓成皮包骨頭的江寧流民。
這種文字,在大半江寧百姓眼裡,那就是燒在心尖上的碳頭。
原本因為剛吃飽賑災糧而變得溫順的流民們,在讀到「你家老母的命其實被趙大人拿去買了塊玉」的時候。
這些泥腿子的眼珠子,唰地一下紅透了。
「草他媽的趙德言!」
也不知是哪個從外鄉逃過來的老實莊稼.漢,在讀完那張告示後,猛地把手裡那個還沒舔.乾淨的破陶碗砸在了地上。
「俺全家三口都死在路上了!知府衙門說沒糧!原來他屋裡藏著的是俺婆娘的救命錢!」
「搶了他!給咱們的孩子報仇!」
數萬人的咆哮,在那一刻,比春雷還響。
陸青河重新走上府衙的城頭上。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那一抹從街角蔓延而來的百姓洪流。
那些府勇校尉原本還想整隊攔一下。
可當他們看到那一雙雙、幾萬雙布滿血絲、不要命且閃著狠光的眼光時。
這些當兵的,竟然下意識地往後退。
有人直接把手裡的長槍一扔,哭著跑回了人群,因為他們家裡,也有餓死的人。
「這就叫滿城盡帶黃金甲。」
陸青河捏起一片剛從天上飄下來的殘報紙屑。
「當這滿城的百姓不再怕那身官服,趙德言在這些人眼裡,連個茅坑裡的石頭都不算。」
他轉過頭,看向遠處。
平江營的鐵騎蹄聲壓了過來。
江南巡撫林振豐的大駕,也在此時終於撞開了江寧府南門的硝煙。
「真正的大魚,該冒頭了。」
城門外鐵騎已列陣多時。
林振豐終於按捺不住,策馬向前,隔著槍陣點名陸青河。
「御史陸青河,可在城門?」
林振豐開口了,嗓音很沉,厚重如洪鐘,在大陣前盪開。
陸青河這會兒正靠在殘破的城磚影子裡,手裡提著一壺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劣質高粱酒。
他身邊站著典韋,楚紅袖則半隱在幾丈外的陰影中。
後面,是數萬名雖然填飽了一頓飯、卻眼珠子通紅盯著官軍的流民百姓。
「在呢,林大人這趕路的速度,比朝廷的賑災公文可快多了。」
陸青河一彈袖口。
他沒下城牆,只是探頭往下瞧了瞧。
「林大人,你這三千虎賁軍,是過來幫我盛粥呢,還是過來幫趙知府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