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河看著他,胸腔一鼓,開口只吼了一個字。
「去你媽的滾!」
聲音並不算極其巨大,但這一聲落在那三千虎賁的耳朵里,卻爆出了極其恐怖的聲浪。
半空中響起了一記實打實的旱地春雷。
「嗡—砰!」
灰袍幕僚袖子裡的三根烏金琴弦,齊刷刷崩斷。
斷弦反彈,瞬間切開了他雙手的手腕皮肉。
那老頭連哼都沒哼出一聲,雙耳當場噴出兩道血箭,整個人被那股憑空炸響的浩然聲浪震得雙眼翻白,直接從馬鞍上栽了下去,摔進泥水裡死活不知。
最前面那三排平江營騎兵的戰馬,根本受不住這種級別的高壓,馬腿一軟,幾十匹高頭大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上面的甲衛摔成一片滾地葫蘆。
林振豐本就年紀大了,他的坐騎受驚亂撅蹄子,把他顛得官帽直接飛了出去,狼狽無比地死死抱住馬脖子才沒掉下來。
場面瞬間死寂。
那原本前推的上千杆紅纓槍,此刻全亂了陣型。
大頭兵們甚至覺得面前站著的不是個白面書生,而是城隍廟裡提著鋼鞭的判官。
武功再高,也怕開大,這一招,物理層面上徹底干碎了對面的優越感。
陸青河站在原地沒動,袖口被餘風吹得鼓脹。
他沒去趁亂殺林振豐,他要的是殺人誅心,徹底廢掉這支三千人的鐵桿武裝。
陸青河手伸進懷裡,摸出了剛剛系統打包丟進來的那個關於江南高層利益輸送的大底褲。
一本沒有封皮的小黑帳拿在手裡。
他上前兩步,不看林振豐,專門看向那些剛剛爬起來、手裡死緊捏著兵器的平江營士卒。
那些大頭兵,都是拿最賤的餉銀替上面的老爺賣命。
陸青河翻開黑帳,聲音依然帶著【舌綻春雷】那種直透人心的力量,平鋪直敘地往下念。
「大幹平江大營,去年報廢損折的長槍短刀,折銀八千兩,去向:給林巡撫的第五房小妾在揚州瘦西湖盤了一棟唱戲聽曲的園子。」
林振豐剛戴正官帽,聽到這句,雙眼直接瞪圓了。
陸青河頭都沒抬,翻了一頁,繼續念。
「上月水患,平江大營調撥防汛修船的實支白銀三萬兩,去向:入了江南商會沈萬金的戶頭,換了四塊上好的進貢壽山石,擺在巡撫府大堂當鎮紙。」
大頭兵們的呼吸變粗了。
陸青河再翻一頁。
「今天各位出城,平江營發不下來上月的四錢兵餉,去向為結餘充公,實則這筆碎銀子正在沈園的地下金庫里躺著,這就是你們要賣命保著的林大人。」
那薄薄的一本黑帳,裡面全是從軍餉和河工款里刮骨熬油扒出來的花紅。
陸青河把帳冊「啪」地合上。
「你們手裡的刀,連你們自己的口糧都保護不了,今天拔出來,是指著要再餓死自己的妻兒老小保他們一輩子富貴無憂嗎?」
四周沒有半點聲響。
流民那邊是憤怒得咬牙切齒。
而就在這幾句話的工夫內,那一千名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先鋒營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著,不知道誰起得頭。
最前面的幾杆長槍槍尖,悄無聲息地垂了下去,碰到了地上的黃土。
軍心渙散就是一瞬間的事。
這仗打狗屁,全是為了填上司那無底洞的錢袋子。
沒人想當這個冤大頭,更沒人願意去頂前面那個能發出奔雷咆哮的活閻王。
林振豐坐在馬背上。
他引以為傲的一品幕僚倒在血泊里,他視作底牌的三千虎賁營根本不聽將令,收回了手裡的兵器。
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些平江營士卒看他的眼神變了樣,裡面沒了敬畏,只剩下懷疑和噁心。
這位盤踞江南二十年的正三品大員,原本挺直的後脊梁骨猛地塌了下去。
他緊緊抓著手裡的牛皮馬鞭,手背上一條條青筋暴起,那隻常年批閱公文保養得極好的右手,控制不住地瘋狂發抖。
林振豐張了張嘴,喉嚨里卻擠不出半句官腔了。
他明白,今天這江寧府的地盤,他栽了,栽得很徹底也很難看。
第七日,午後。
林振豐帶著那幾千心氣全無的虎賁營退了,沒說放人,也沒說撤,就是縮回了江寧城外的臨時大營,對外宣稱「抱疾不出」。
這江寧府的官場天變了。
但街面上的肅殺氣並沒散,流民們捧著粥碗蹲在街角,那一灘被春雷震出來的血跡還沒幹透。
陸青河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回府衙去撈口熱熱茶喝。
一名穿著深紫色綢緞夾襖、手裡拎著根烏木拐杖的老頭,悄無聲息地擋在了路中間。
這老頭看著富貴極了,腰間垂的一枚透雕羊脂玉,水頭足得能滴出油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抱劍的隨從,身姿挺拔,眼神如刀。
這排場,沒穿官服,卻比穿了官服的趙德言還要沉。
「陸少爺,在這神都城外見您大發神威,真是把咱們這小地方的規矩砸得稀碎啊。」
老頭把手裡的一張燙金葉子遞了過來。
那葉子是實打實的薄金壓出來的,上面只有簡簡單單五個墨字:沈園品早春。
「沈萬金。」
陸青河接過金葉子,拿到手裡掂了掂,分量挺沉。
「江寧商會的總會長,沈爺。」
陸青河把金葉子貼在鼻尖聞了聞,沒藥味,全是那一股子俗氣的銅臭味。
「老沈等您很久了,沈園這壺茶,您若是不去,江寧這盤死棋,就真的只能靠死人來填了。」
老頭微微欠身,不卑不亢的。
「行,他在哪,帶路。」
陸青河合上摺扇。
他沒說要帶幾個人,但典韋和葉琉若已經一左一右貼了上來。
沈園。
這地方在江寧府那是真正的「內宮」。
三進的大宅子,修得極其張揚,青磚白瓦,沒幾個官府的紅綢,全是那些江南最頂級的工匠弄出來的假山疊石。
陸青河邁進這宅門的時候。
第一感覺,就是這裡的眼力勁兒。
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那些護院手裡沒拿那種笨重的水火棍,全是清一色的單手弩片,眼神冷得根本不看活物。
這裡面的安保規格,比巡撫衙門高了起碼三層。
穿過走廊,進了曲水流觴的內閣。
在那一叢還沒謝了的紅梅樹下,一個穿著白布長衫、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澆花呢。
他長得跟江寧府那幾個富商完全不一樣,沒肚子,沒肥肉,臉修得極乾淨,像個深居簡出的教書先生。
江南富甲一省的沈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