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金的臉皮,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剛才還能端著架子跟陸青河談「國本」、談「鹽路」、談「軍餉」,現在看見典韋提著半截廊柱一路橫掃過來,他那點商會總會長的體面,瞬間碎了一地。
「攔住他!給我攔住他!」
沈萬金往後退了兩步,聲音都有些劈叉。
沈園裡剩下的死士還真不要命,幾個穿黑衣的漢子一聲不吭,直接撲向典韋,擺明了是拿命拖時間。
「來得好!」
典韋獰笑一聲,雙臂一掄,那半截生鐵廊柱帶著呼呼風聲橫著掃出去。
「砰!砰!砰!」
沖在最前頭的三個人,連刀都沒來得及遞出去,就被生生砸飛了。
一個撞翻花架,一個摔進池子,還有一個最慘,直接拍在迴廊的柱子上,順著柱子滑了下去,像團爛泥。
但這幾條命也不是白送的。
就是這一耽擱,沈萬金已經被兩個貼身護衛架著,繞過正廳,直奔後院。
陸青河沒急著自己追,反而先掃了一眼全場。
沈園大歸大,可說到底就是個金籠子,前門被典韋撞塌了,正門這條路肯定走不成。
沈萬金這種人,提前給自己留退路是本能,後院裡必有暗道。
「白淺淺。」
陸青河一邊往前走,一邊開口。
白淺淺不知何時已經從廊柱邊轉了出來,手裡還卷著那根軟藤鞭,笑吟吟地像在看戲。
「九郎,終於想起奴家了?」
「別發騷,幹活。」
陸青河抬手指了指後院方向。
「看機關,封后路,沈萬金這種老狐狸,肯定有鑽地的法子。」
白淺淺哼了一聲,腳尖一點,人已經掠上屋簷。
「早說嘛,我就喜歡抓耗子。」
「紅袖。」
「在。」
楚紅袖的聲音從假山後傳來,人卻已經不見了。
陸青河語氣很平。
「找出口,人得活著,少一條腿都行,腦袋必須全須全尾給我帶回來。」
「明白。」
風裡只剩下一縷淡淡的回音。
葉琉若站在後廊那頭,皺眉看著滿院子的人。
「你們打你們的,別讓血濺到藥包上。」
她說完這句,直接提起裙擺,朝著後院兩個大水缸走去。
陸青河看她一眼。
「二嫂,小心點。」
「我比你們這群只會喊打喊殺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葉琉若連頭都沒回,從藥囊里夾出兩個紙包,倒進了水缸。
隨後又走到後院薰香的銅爐邊,指尖一捻,把一撮淡灰色藥粉撒進了炭火里。
很快,一股若有若無的甜味在後院裡散開。
那些還在死撐的沈園死士,一開始沒覺得不對,可不到十幾個呼吸,就有人腳下一軟,出刀明顯慢了半拍。
「藥……有藥……」
有人剛喊出口,典韋那根鐵柱已經掄到了。
「砰!」
人飛了。
陸青河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隊伍成型就是舒服,有人打,有人毒,有人找路,有人堵門。
他這家主站中間安排活兒,省心。
「沈萬金,你不是說大幹離了你就不轉嗎?」
陸青河拎著摺扇,不緊不慢地往後院走,嘴上還不忘陰陽兩句。
「怎麼現在跑得比兔子還快?你先別走,咱們再談談國本。」
....
後院。
沈萬金已經沒了剛才那副運籌帷幄的樣子。
他衣擺上沾了泥,頭上的玉冠也歪了,一邊跑一邊喘。
「快!快開門!」
他撲到假山後的一口枯井旁邊,手忙腳亂去轉井欄邊上的銅獸頭。
那兩個貼身護衛一左一右守著,臉色也都不太好看。
「老爺,前頭撐不了多久。」
「廢話!我不知道嗎!」
沈萬金額頭全是汗,咬牙罵道。
「等出去,先去漕幫碼頭,再換小船出城,江寧不能待了!」
「轟隆」一聲。
井欄下方傳來輕微機括聲,枯井內壁居然緩緩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暗門。
沈萬金眼睛一亮。
成了。
可他剛想往裡鑽,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就從頭頂傳了下來。
「喲,真有耗子洞啊。」
沈萬金猛地抬頭。
白淺淺蹲在假山上,雙手托著下巴,笑得像只狐狸。
「你!」
沈萬金還沒來得及罵出口,白淺淺手腕一抖,軟藤鞭像活了一樣,從上而下卷向其中一個護衛的脖子。
那護衛反應也快,橫刀一擋。
「鐺!」
火星一閃。
可下一刻,白淺淺藉著藤鞭回拉的力,整個人從假山上飄下來,腳尖一點,膝蓋直接撞進對方心口。
「噗!」
護衛噴出一口血,踉蹌著往後退。
另一個護衛怒喝一聲,揮刀去劈白淺淺後背。
結果刀剛舉起來,人突然身子一晃,腳下發軟。
葉琉若剛才撒進去的藥,發作了。
「嘖,真慢。」
白淺淺頭也不回,反手一鞭抽在那人手腕上,刀脫手飛出。
「帶著兩個廢物就想跑,沈老闆,你平時是不是太順了?」
沈萬金這會兒是真怕了。
他從沒想到,自己精心養著的沈園,在陸青河這幾個人面前,竟然像漏風的紙糊窗戶。
他一咬牙,也顧不得兩個護衛了,側身就往暗門裡鑽。
可他才鑽進去半個身子,裡面突然有一隻手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白,很穩。
隨後,是一截刀鋒。
冰冷的刀鋒,直接橫在了沈萬金脖子上。
楚紅袖就站在暗門裡面,像她本來就該在那裡。
「出來。」
兩個字,不大,卻冷得讓人腿軟。
沈萬金僵住了。
他緩緩抬頭,看見楚紅袖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心裡最後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我……我可以給銀子。」
沈萬金喉結滾了滾,聲音發乾。
「姑娘,多少都行。」
楚紅袖看著他,像在看一塊會說話的肉。
「你值不值錢,不是你說了算。」
話音落下。
刀背一翻。
「啪!」
沈萬金肩頭一麻,整個人直接被一股巧勁從暗門裡拍了出來,滾在井邊,疼得悶哼一聲。
那兩個護衛見主子被抓,強提一口氣還想拼。
白淺淺笑著抬手,袖中兩枚銀針飛出。
其中一人捂著脖子跪了下去,另一個剛舉步,就被從後面趕來的典韋一把揪住腰帶,提到半空。
「跑啊?接著跑啊?」
典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手把人往井欄上一砸。
「咔嚓。」
也不知道是井欄裂了,還是骨頭裂了,反正那人當場就沒聲了。
陸青河這時才慢悠悠地走進後院。
他看了一圈現場,最後把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沈萬金身上。
「沈會長,怎麼不談軍餉了?」
沈萬金捂著肩膀,臉埋在地上,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
狼狽。
太狼狽了。
這輩子他都沒這麼狼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