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淺淺用鞭梢挑起沈萬金的下巴,笑眯眯道:
「九郎,活的,氣還挺足,要不要先打斷一條腿,省得他下回還想鑽洞。」
「別。」
陸青河蹲下身,看著沈萬金那張滿是泥灰的臉。
「腿斷了能養,嘴爛了可不好修。」
他抬手拍了拍沈萬金的臉,不輕不重,侮辱意味拉滿。
「我剛才說了,死了是忠義,活著才遭罪,你要是現在就弄成半廢,後面很多話可就說不利索了。」
沈萬金死死盯著他,眼裡第一次沒了那種老狐狸的從容,只剩下怨毒和一絲壓不住的慌。
「陸青河……」
「嗯,我在。」
「你抓了我,也走不出江南。」
「那是後話。」
陸青河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但你今天,肯定走不出沈園了。」
他偏頭看向典韋。
「老典,捆結實點,別讓咱們沈會長路上受風寒。」
典韋嘿嘿一笑,直接扯過一根拴景石的大麻繩,三下五除二把沈萬金捆成了個粽子。
沈萬金掙了兩下,沒掙開,臉色更難看了。
楚紅袖從暗門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張簡單的水路圖。
「密道通城西外河,若再慢一步,他真能跑掉。」
陸青河接過圖,看了兩眼,收進袖中。
好東西。
沈園這種地方,逃命路都不止一條,說明沈萬金早就給自己準備了後手。
這種人,活著確實比死了有用。
想到這裡,陸青河低頭又看了沈萬金一眼。
「沈會長,別急著死,你後頭站著誰,前頭通著哪條路,帳房裡藏了多少爛帳,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他說完,轉身往前院走。
「把人帶上,今夜,沈園不關燈。」
「我倒要看看,這隻江南最大的狐狸,身上到底還藏了多少條尾巴。」
……
沈園這一夜,燈火通明。
前院的血已經讓人用冷水衝過一遍,石磚縫裡還是泛著暗紅。
幾個沒死透的死士被拖去了角房,捆在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後廳里,桌椅全撤了。
正中間空出來一大片地,像個臨時搭起來的公堂。
沈萬金被捆在一把太師椅上,肩頭挨的那一刀已經止住血,但刀傷還在燒一樣地疼。
他額頭上全是細汗,可還在硬撐,嘴角甚至還想往上提一點,好維持他那點「總會長」的體面。
陸青河坐在對面,手邊放著一隻青瓷茶盞。
沒喝,只是看著。
「沈會長,聊聊?」
沈萬金抬起眼皮,聲音發啞:
「陸青河,你若是想問錢路、鹽道、倉口,那就別白費力氣了,我手底下的人,不會因為你在沈園殺了幾個廢物,就一窩蜂把老底全抖乾淨。」
「是嗎?」
陸青河笑了笑。
「那我今晚就不問錢。」
沈萬金眉頭一皺。
「不問錢,問什麼?」
「問命。」
陸青河身子往後一靠,沖典韋招了招手。
「把人都帶上來。」
片刻後,一串人被粗繩拴著,一個接一個拖進後廳。
有沈園大管家,有兩個老帳房,有護衛頭目,還有內宅管庫的女掌事,一個個臉色發白,眼神亂飄。
他們本以為沈園再亂,主子總還能撐場子。
結果一進門,就看見自家主子也被捆在太師椅上,頓時全蔫了。
「大老爺……」
大管家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萬金臉一沉。
「閉嘴。」
陸青河端起茶盞,晃了晃。
「聽見沒,都這時候了,還想當主子。」
他把茶盞放下,語氣慢悠悠的。
「今天不查帳,不對冊,不問貨路,今晚就一件事,誰能活。」
廳里一下安靜了。
幾個被押進來的人,臉色當場變了。
陸青河像是沒看見似的,繼續往下說。
「你們是沈園的人,按大幹律,私藏官糧,勾結官府,截賑災糧道,哪一條拉出來都夠砍頭。」
「按我的脾氣,本來是懶得費口舌的,直接一排拉出去剁了最省心,但我這人今天心情還成,願意給你們一條活路。」
他說完,抬手點了點第一個老帳房。
「你,先來。」
那老帳房一身灰袍,鬍子發顫,看起來都六十多了,一輩子估計都窩在帳本堆里,哪裡見過這種場面。
「老、老朽只是給東家看帳……」
「我沒問你會什麼。」
陸青河打斷他。
「我問你,想不想活。」
老帳房一愣。
沈萬金臉色鐵青。
「誰敢亂說,我保他全家不得好死!」
「嘖。」
陸青河扭頭看了他一眼。
說完,他又看向那老帳房。
「聽清楚,第一個開口的,我不連坐家眷,第二個往後,值不值這個價,就看我心情。」
這話一出,後面跪著的幾個人呼吸都粗了。
這不是審訊。
這是拿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在他們心窩子裡捅。
誰都知道,先開口的是叛主,可也是最可能活的人。
遲了,別人說完了,自己就真只剩砍頭了。
「我……我……」
老帳房嘴唇發抖,額頭上冷汗直流,喉嚨里像卡了塊骨頭。
沈萬金猛地喝道:
「你敢!」
「啪!」
陸青河抄起桌上茶盞,直接砸在沈萬金臉上。
瓷片炸開,茶水混著血順著沈萬金的下巴往下淌。
「我審人,你插什麼嘴?」
沈萬金被這一下砸得眼前發黑,剛要罵,典韋的大手已經按上了他肩膀,稍稍一壓,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陸青河站起身,踱到那幾個跪著的人面前。
「行,老帳房年紀大,腦子轉得慢,換一個。」
他看向護衛頭目。
那人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刀疤,明顯是常年跟著沈萬金跑事的。
「你叫什麼?」
「……沈豹。」
「好名字。」
陸青河點頭。
「那我就問你一句,今晚你是替沈萬金守義氣,還是替你家裡那三個孩子留條命?」
沈豹瞳孔一縮。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沈園裡誰不知道他家裡那點事,他老婆病弱,三個孩子都小,全指著他這口飯活。
他咬著牙不說話。
陸青河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不說,等我明天把人頭掛出去,外頭那些跟你有仇的、想踩你位子的,自然會替我去找你家人,你替主子盡忠,別人可不會替你養兒子。」
這話,一刀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