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豹喉結滾了滾,眼神開始飄。
沈萬金看得清清楚楚,臉色更沉。
「陸青河,你這點下作手段,也配……」
「配啊。」
陸青河轉頭看著他。
「抓你這種人,不下作點,怎麼對得起你這幾倉賑災糧?」
說完,他索性懶得繼續一個個問。
「老典,把沈家祠堂里的牌位,都給我抬出來。」
這話一出口,沈萬金終於變了臉。
不是怒,是一瞬間的慌。
「你敢!」
「我怎麼不敢?」
「那是我沈家列祖列宗!」
「你沈家祖宗若知道你拿餓殍換銀子,說不定自己都嫌你髒。」
陸青河一句都不讓。
典韋已經應聲出門。
沒多久,後廳外頭就傳來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接著,是一塊塊牌位被搬動的悶響。
沈萬金聽著那個動靜,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們這種豪商,最重的不是銀子,是名聲,是祠堂,是幾代人攢下來的門楣。
銀子沒了,還能掙。
可祖宗牌位若真讓人架火盆燒了,那沈家以後在江南就不是丟臉,是斷根。
「陸青河!」
沈萬金聲音一下拔高。
「你沖我來!別動祠堂!」
「我本來就是沖你來的。」
陸青河淡淡看著他。
「可你嘴硬,我沒法子,只好找你祖宗聊聊,看他們願不願意替你扛。」
外頭,典韋真把沈家祠堂里那些牌位,一塊塊搬到了院中。
甚至還很貼心地在旁邊架了個火盆。
木炭一點,火光立起來,映在窗紙上,一跳一跳的。
廳里跪著那幾個人,心態徹底崩了。
尤其是大管家。
他伺候沈家二十多年,最清楚沈家看重什麼,真燒了,那不是簡單挨罰,那是整個江南商路都得看笑話。
「大老爺……」
他抬頭看向沈萬金,眼裡已經帶了哀求。
沈萬金死死咬著牙,眼眶都紅了,可他還是不鬆口。
他知道,一旦有人開了頭,後面就收不住了。
陸青河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看來你們都挺有骨氣。」
他轉頭朝外喊了一聲。
「老典,點第一塊。」
「好嘞!」
院裡立刻傳來火鉗撥炭的聲音。
「不要!」
終於,有人先扛不住了。
不是老帳房,也不是護衛頭目,是沈園大管家。
他撲通一聲往前跪爬了兩步,額頭狠狠磕在地磚上,聲音都發抖。
「我說!我說!別燒!陸大人,求您別燒!」
沈萬金猛地轉頭,眼神像刀一樣剜過去。
「沈福!你找死!」
大管家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老爺……再不說,真要完了……」
他抖著聲音,幾乎是喘著氣往外吐字。
「沈家在江寧,不是根,江寧只是帳口,只是過帳的總盤,真正的鹽糧大倉……不在江寧,不在府衙,也不在沈園。」
陸青河眯起眼。
「在哪?」
沈福顫聲道:
「在揚州,轉運司舊庫那一片,那裡早幾年名義上廢了,實則一直是商會的總庫,鹽、糧、私銀、舊帳……都在那裡過手。」
廳里一片死寂。
沈萬金閉了閉眼,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幾歲。
他知道,第一道口子一開,後面再想堵,就難了。
陸青河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福,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總算撬開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火盆里跳動的火光,嘴角微微一挑。
「看來這火盆,今晚倒是沒白點。」
……
火盆還在院裡燒著。
木炭噼啪作響,那股熱氣順著門縫往後廳里鑽,烘得人臉發乾。
沈福跪在地上,額頭已經磕破了,血糊了半張臉。
他說完「揚州轉運司舊庫」那句話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那兒直喘。
後廳里沒人說話。
陸青河看著他,過了幾息,才緩緩開口。
「繼續。」
沈福一哆嗦,下意識看了眼沈萬金。
沈萬金坐在太師椅上,臉色白得嚇人,眼神死沉死沉,像要把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僕活吃了。
「看他做什麼?」
陸青河語氣平平。
「他現在管不了你。」
沈福嘴唇哆嗦了兩下,低下頭。
「江寧這邊……只管收、只管分,大宗鹽貨、大宗糧貨,從來不在江寧久放,帳走江寧,人走揚州。」
「舊庫那片,本是前朝留下的老轉運場,後來朝廷新建正庫,那邊就廢了,可沈家接手後,把裡頭又掏空了一層,底下暗倉連著水道,外頭看著像荒院,裡面其實能吞幾十萬石貨……」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有些發寒。
這些年,他親眼看著一船船官糧、私鹽、銀子從那邊走,原本只覺得是東家的本事,現在再回頭看,才知那就是個吃人坑。
陸青河沒急著往下問。
他轉頭看了眼白淺淺。
「記住了?」
白淺淺靠在柱邊,手裡轉著一根銀簪,笑眯眯地點頭。
「揚州,舊庫,暗倉,水道,聽清了。」
「好。」
陸青河收回目光。
「老典,把外頭火盆撤了,今晚牌位先不燒。」
院裡立刻傳來典韋有些遺憾的聲音。
「啊?不燒了?俺也去都給它碼齊了。」
「燒了就真斷線了。」
陸青河回了一句。
典韋只能「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去撤火盆。
沈萬金聽見這話,肩膀明顯鬆了一下,但很快又繃住。
陸青河看著他那副死撐的樣子,笑了笑。
「沈會長,別急,你祖宗今晚先緩一口氣,明天你要是還嘴硬,我再跟他們聊。」
沈萬金沒說話。
他現在已經知道,陸青河不是在嚇人,這個瘋子是真幹得出來。
「既然揚州那邊是總庫。」
陸青河站起身,走到後廳另一側那排被捆著的人面前。
「今晚就別浪費時辰了,查密庫。」
一句話,廳里幾個人臉色又是一變。
尤其是兩個老帳房,膝蓋都軟了。
沈園的密庫,可不是明面上那幾間放銀子的庫房,那裡面放的東西,比銀子值命。
沈萬金終於開口了。
「陸青河。」
「嗯?」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我都進你家門了,你說來得及?」
沈萬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看的,看了,你就走不出江南。」
陸青河聽樂了。
「那我更得看了。」
他沖楚紅袖偏了偏頭。
「七嫂,找門。」
楚紅袖點頭,轉身就走。
白淺淺也跟了上去,嘴裡還輕飄飄扔下一句。
「這種藏髒東西的地方,我最熟。」
葉琉若站在門邊,沒參與說話,只從藥箱裡取出幾枚藥丸,遞給陸青河和典韋。
「含著。」
「防毒?」
陸青河熟練接過,塞進嘴裡,還不忘沖她笑一下。
「二嫂這話,聽著就讓人安心。」
葉琉若白了他一眼,懶得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