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沈園西側,一間看著像普通藏書房的小院。
院門外種了兩株老松,門楣上掛著一塊「慎獨」的木匾,讀書氣很重,誰看了都以為這是主人修身養性的地方。
可偏偏,就是這種地方,最像藏髒東西的地方。
白淺淺在院裡繞了一圈,抬手敲了敲窗台,又踩了踩門前一塊青磚。
「這院子太乾淨了。」
陸青河走過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天天打掃,但又不讓外人進,你看這門檻,磨痕淺,說明平時沒人從正門走,可窗台下頭這塊石面,邊角發亮,是有人常常在這附近停步。」
白淺淺說著,蹲下身,用指甲刮開磚縫裡一層薄灰。
裡頭露出一點極細的銅絲。
「果然有機關。」
典韋已經不耐煩了,掄起胳膊就要砸門。
「俺也去給它開了!」
「別。」
陸青河趕緊攔住。
「這裡面八成藏文書,砸爛了我跟你沒完。」
典韋訕訕收回手,嘴裡還嘟囔。
「讀書人的地方就是麻煩。」
楚紅袖已經順著牆角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書房後窗外的一口石缸前。
她蹲下,手指在缸沿一抹,忽然微微用力。
「咔。」
一聲細響。
書房裡的整面靠牆書架,居然往旁邊緩緩移開,露出後頭一條窄窄的暗道。
白淺淺眨了眨眼,沖楚紅袖豎了個拇指。
「還是你會找。」
楚紅袖沒說話,只先一步進了暗道。
典韋護在陸青河前頭,也跟著鑽了進去。
暗道不長,盡頭是一間不算大的密室。
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大件古玩。
全是東西。
卷宗、帳冊、空白官憑、路引、印鑑、鹽引、倉單,塞了滿滿幾架子。
陸青河進去第一眼,頭都大了一下。
這地方不是庫,是蜘蛛窩。
「嘖。」
陸青河揉了揉眉心。
「沈會長是真會藏,銀子擺明面,髒東西藏書房,果然會讀書的人害人都講究。」
白淺淺先上手,翻了幾個抽屜,很快就從夾層里摸出兩枚印章。
「這個是漕幫河票印,這個像是某縣的私印,磨過邊了。」
楚紅袖則是在牆角敲出一塊空心磚,裡頭塞著一卷卷小紙條。
葉琉若隨手翻開一本簿冊,看了兩眼就扔了回去。
「都是數字,看得眼疼。」
「二嫂你歇著。」
陸青河笑了笑。
「這種髒活交給我。」
他走到架子前,沒急著亂翻,而是先把所有東西按大類分開。
帳冊堆一邊。
通關路引堆一邊。
鹽引、倉單堆一邊。
私信、封套、印鑑又堆一邊。
典韋在旁邊看得發懵。
「主公,這麼多紙,你真能看出名堂?」
「能不能先不說。」
陸青河捻起一張倉單看了看。
「起碼先知道誰和誰是一夥的。」
沈家做事老辣。
很多東西拆開來看,全是廢紙,可只要串起來,就成了線。
陸青河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把人、貨、銀、路四條線往一塊並。
哪個縣的鹽引突然暴增。
哪一筆倉單和帳本對不上。
哪份路引明明寫著江寧,卻蓋的是揚州舊印。
這些碎東西,單獨看都像狗爪印,合在一起,就是沈家和地方官、漕幫、商路串成的一張大網。
時間一點點過去。
密室里只剩翻紙的聲音。
連白淺淺都不說話了,她知道陸青河現在是在釣真正的大魚。
終於。
陸青河的手停在一幅裝裱很講究的山水畫前。
那畫掛得有些突兀,四周都是文書架,偏偏這裡掛一幅山水,像是故意拿來擋什麼。
「拿下來。」
典韋伸手就摘。
結果剛一拿,發現後頭的木板厚得不對。
「主公,後頭塞東西了。」
陸青河走過去,用匕首沿著背板邊緣輕輕一撬。
「咔」一聲。
背板裂開。
裡頭貼著一封信。
信封舊黃,但封口處明顯有過火漆,又被人重新啟開,再壓回去,封漆上只留了半枚殘印。
一個字,半邊。
「齊。」
陸青河看到這個字,眼神一下沉了。
齊王。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白淺淺也湊過來看,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
「藩王府的印?」
「像。」
陸青河把信取下來,沒急著讓別人碰。
他拆開信頁,一行行看下去。
信寫得不算直,也沒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後背發涼。
上頭說,江南鹽稅要穩。
說京中幾處要緊關節已有人打點。
還說北地軍需不能斷,一斷,便有人會替他們去朝中說話,讓朝廷知道「誰才真正撐著國本」。
陸青河看完,半晌沒出聲。
這封信里沒有一句「謀反」,可字字都透著一個意思。
齊王不是在後頭分銀子玩。
他是在借江南的錢路、鹽路、糧路,餵自己的勢,京中的官,江南的商,邊地的軍需,全被他當成一張大棋盤在走。
「難怪。」
陸青河慢慢把信折起來,塞進自己懷裡。
白淺淺低聲問:
「九郎,難怪什麼?」
「難怪沈萬金這麼硬。」
陸青河抬眼,看向外頭還亮著的夜色。
「他不是覺得自己有錢,他是覺得,自己站的那棵樹,足夠大。」
典韋聽不太明白,但他聽懂了一點。
「主公,這姓齊的王爺……也摻和進來了?」
「不是摻和。」
陸青河淡淡道。
「是這桌飯,他本來就坐在主位上。」
密室里安靜了一下。
葉琉若站在一旁,眉頭微皺。
她不懂朝堂上的奪勢,可她知道,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抓一個知府、抄一個商號那麼簡單了。
牽出藩王,就等於把刀往更高處遞了。
陸青河卻沒有半點退的意思。
他低頭摸了摸懷裡的那封信,眼神反而更亮了幾分。
「沈萬金這條魚,值錢。」
他笑了一下。
「比我原先想的,還值錢。」
……
天剛蒙蒙亮。
江寧府衙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面,重新擺上了長案。
只是這回,坐在案後的不是趙德言,而是陸青河。
案上沒有驚堂木,只有一方黃銅印、一卷黃封密旨,還有昨夜從沈園和太和糧鋪里翻出來的幾本帳冊。
府衙外頭已經圍滿了人。
流民、本地貧戶、城裡的小商小販,甚至連幾個平時不敢露頭的教書先生都來了,人擠人,人挨人,誰都想看看,這江寧的天到底是不是要翻過來了。
典韋扛著半截旗杆,往公堂門口一站。
誰都不敢往裡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