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人。」
陸青河靠在椅背上,聲音不高。
「帶上來!」
兩個衙役哆哆嗦嗦地應了一聲,把趙德言、王同知、薛平三人從後堂押了出來。
趙德言一夜沒睡。
官袍還穿著,但胸前那塊補子已經沾滿了泥灰,人沒受什麼皮肉傷,可神氣沒了,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王同知更慘,舌頭前頭那片燙傷還沒消,說話都不利索,臉也腫著。
薛平一路上腿都在打擺子。
昨晚太和糧鋪那一幕,他是全程在場的,知道自己這種角色落到這位陸御史手裡,多半是拿來當雞殺給猴看的。
果然。
三人剛跪下,陸青河沒翻帳本,也沒先問沈萬金,更沒拋齊王的線。
他今天要審的,不是頂層爛帳,而是最扎老百姓心口的那幾刀。
「趙德言。」
陸青河點名。
趙德言抬起頭,神色還在強撐。
「本官在。」
「你還有臉自稱本官?」
陸青河笑了一下,懶得跟他計較這個稱呼,只淡淡問出第一句。
「江寧官倉,為何空了?」
這問題一出來,堂外一下就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趙德言。
這是江寧百姓最想知道,也最不敢去想的事。
趙德言喉嚨動了動。
他不傻,他知道這問題要是答死了,今天這堂就徹底回不去了。
「回御史大人。」
趙德言深吸一口氣,拿出了一套老官僚最熟的說法。
「江寧連月水患,沿途倉路多有毀損,部分糧食在轉運途中受潮霉壞,另有部分撥往下轄諸縣救急,故而官倉一時吃緊,並非空倉。」
外頭立刻有百姓低聲罵了起來。
「放你娘的屁!」
「要是真撥下去了,老子娘能餓死在河邊?」
「還霉壞,他家裡倒是有白米!」
陸青河抬手往下壓了壓,外頭聲音這才稍稍收住。
他看著趙德言,眼裡一點波動都沒有。
「你這話,能拿去糊弄巡撫,糊弄戶部,甚至糊弄陛下的摺子。」
「但今天不行。」
他說完,偏頭沖外面看了一眼。
「把人請進來。」
很快,一個瘦得脫相的老頭被攙著進了公堂。
正是前日施粥時,喝了摻沙子爛粥、當場咳血的那個災民。
老頭今天換了件乾淨些的舊衣,但還是駝著背,臉色黃得嚇人。
他一進來,看到趙德言和王同知,眼睛一下就紅了。
陸青河沒多說廢話。
「老人家,你認認,前幾日你喝那鍋沙粥的時候,堂上這幾位,誰在?」
老頭指著王同知,手都在抖。
「他!就是他!就是這個狗官站在台上說什麼皇恩浩蕩,還說粥里有米有鹽,誰敢鬧就打死誰!」
王同知臉色一白,張嘴就想辯。
「胡、胡說……」
「讓他說完。」
陸青河語氣平淡,王同知卻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潑下,當場閉了嘴。
老頭又轉過頭,死死盯著趙德言。
「他我也認得!城外那些差役把死人往石灰坑裡拖的時候,我遠遠見過他坐轎子過去!他看都沒看一眼!」
這話一出,堂外頓時炸了。
「石灰坑真是官府埋的!」
「我就說我兒子不是自己走丟的!」
「狗官!」
人群情緒一下頂了上來。
典韋把旗杆往地上一頓。
「都站好!誰亂擠,俺也去把他拎出去!」
這一聲吼得堂外又安了幾分。
趙德言額頭已經見汗。
他可以跟御史扯官話,可以跟巡撫套規矩,可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活生生的人證。
因為活人開口,比什麼帳本都扎心。
「趙大人。」
陸青河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我再問你一遍,官倉為什麼空了?」
趙德言咬著牙。
「江寧府多年積弊,不是一日所成,下官……下官也只是受制於大局,許多事,並非下官一人說了算。」
他到底還是退了一步。
不敢再硬說「倉不空」,但也不認全責。
這是老官僚的本能,認一點,留一線,等將來還有翻身的機會。
陸青河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
「好,那咱們換個問法。」
他看向薛平。
「太和糧鋪地窖里的糧,是哪來的?」
薛平整個人一抖。
「我……我……」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
陸青河拿起一本帳冊,在手裡拍了拍。
「這上面,什麼時辰進的貨,貼的什麼印,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敢亂說一句,我就當你是主謀。」
薛平腦門上的汗一下冒了出來。
他哪裡經得起這種架勢。
昨夜在沈園,沈萬金還沒來得及給他遞一句「統一口徑」,今天就被拖上公堂了。
他哆哆嗦嗦地磕了個頭。
「是……是官倉調出來的。」
趙德言猛地側頭,眼神幾乎要吃人。
薛平被那眼神看得發毛,卻已經收不住了。
「知府衙門發過手令……說先借倉,回頭再補帳,我、我只是照做啊!」
這話一出,外頭人群徹底壓不住了。
「借倉?借你媽的倉!」
「拿老子的命給他借!」
有人已經開始往公堂門前砸爛菜葉和破鞋。
若不是典韋堵著,怕是要直接衝進來了。
趙德言臉色發黑,終於忍不住怒道:
「薛平!你這奸商也敢血口噴人!」
「我噴你什麼了!」
薛平也急了,梗著脖子喊。
「手令是不是你批的?糧是不是你叫我接的?你收的那幾匣銀子是不是從我這兒過的手?」
「閉嘴!」
「憑什麼閉嘴?都到這一步了我還替你扛?老子又不是你親兒子!」
兩個人眼看著就要當堂咬起來。
陸青河卻沒攔,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看戲。
這就對了。
把狗關在一個籠子裡,它們總會互相咬。
直到他們罵得差不多了。
陸青河才抬手敲了敲桌面。
「行了。」
一句話,堂內外又慢慢安靜下來。
「你們一個說受制於大局,一個說只是聽命辦事。」
陸青河掃了三人一眼。
「那本御史問最後一個。」
他看向趙德言,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壓人的冷。
「施粥,為什麼摻沙?」
這問題比「官倉為什麼空了」還毒。
因為空倉還可以扯水患、扯轉運、扯官場積弊。
可摻沙子煮粥,純粹就是壞。
趙德言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王同知臉色慘白,跪在地上往後縮了縮。
陸青河目光一轉,落在他身上。
「你說。」
王同知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動靜。
「是……是為了顯得鍋滿……」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閉上了眼。
完了。
徹底完了。
堂外靜了一瞬。
隨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怒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