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
「拿沙子糊弄人命!」
「我兒子就是那天吃了那破粥,夜裡就沒挺過去!」
公堂門板都被拍得砰砰響。
陸青河沒讓人散,也沒壓得太狠。
他就是要這群百姓聽清楚,不是聽傳言,是親耳聽見這些官和商自己說出來。
這比一百篇檄文都管用。
他轉頭看向站在堂下角落裡的幾個識字先生。
這些人是昨夜特意挑出來的,原本都是落魄文士,吃不飽飯,被白淺淺連哄帶嚇拎來幹活。
「都記下了?」
其中一人連忙拱手。
「記下了,大人。」
「別寫官腔。」
陸青河淡淡道。
「寫白話,寫成街上的老嫗都能聽懂的字句,趙德言說什麼,王同知認什麼,薛平吐什麼,原原本本給我抄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抄完貼滿江寧,巷口、米行、城門、藥鋪、渡口,凡是有牆的地方都給我貼。」
「是!」
幾個文士應聲時,眼神都發亮。
他們知道,這東西一貼出去,江寧這座城就真的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陸青河重新坐回椅子裡。
看著堂下跪著的三人,又看了眼堂外那些憤怒、震驚、終於開始敢抬頭看官的百姓。
他心裡很清楚,江寧這局,不是查到這裡就算完了。
恰恰相反,現在才剛開始。
因為當百姓真的看見官是怎麼爛掉的,後面的事,就不再只是抓幾個貪官那麼簡單了。
……
公堂散了以後,江寧城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亂了。
府衙外頭那幾張剛抄好的白紙告示,還沒貼熱,就被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識字的在那兒扯著嗓子念,不識字的伸長了脖子聽。
每念到「官倉空了」「施粥摻沙」這種地方,底下就一片罵娘聲。
這股火一燒起來,別說趙德言和王同知,就連城裡那些原本還想裝死的小糧行、小鹽鋪,也開始關門落鎖。
不是怕陸青河,是怕百姓砸門。
到了午後,亂子就來了。
太和糧鋪那邊的施粥點前頭,排起了長蛇。
城外流民、本地窮戶、碼頭腳伕、帶著孩子的婦人,全擠在一起。
前頭的人還端著碗,後頭的人已經開始往前拱。
「我先來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從天沒亮就站這了!」
「別擠我娃!」
一鍋粥剛端出來,人群里就有人往前撲,差點把鍋都掀翻。
更糟的是,城東那邊還傳來訊息,說有幾個地痞趁著亂子,帶頭去砸了兩家小布鋪,搶了糧袋就跑。
江寧府衙里,白紙黑字能審清官,可審不清肚子餓的人。
陸青河坐在後堂,聽著前頭一波接一波的急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這就是災城最麻煩的地方。
你把貪官揪出來了,不代表城裡就自動有了秩序。
再不立規矩,江寧馬上就會從「官逼民反」變成「人搶人」。
到那時候,林振豐都不用出兵,只要往外一站,張嘴一句「江寧亂了,皆因陸青河煽民作亂」,他就得背鍋。
「九郎。」
葉琉若從外頭進來,手上還帶著藥味。
「施粥點人太多,鍋不夠,秩序也快壓不住了,再這麼擠下去,先踩死幾個,再傳幾口髒氣,連藥都不用熬了。」
「知道了。」
陸青河站起身。
「不能只盯著太和糧鋪了,那點地方壓不住全城的人。」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江寧城中間一點。
「現在就開三處施粥點,城西太和糧鋪算一處,城南破廟舊地一處,城北水神廟前再開一處,把人分開。」
葉琉若皺眉。
「人手呢?鍋呢?誰看著?你覺得誰都能站那兒發糧不出亂子?」
「所以才要你去。」
陸青河轉頭看她,語氣很乾脆。
「二嫂,你盯總點,先把粥法給我定下來,哪鍋米多少水,哪鍋水要先滾,哪個先領,哪個後領,誰發熱不許混隊,誰重複領要拎出來,全按你的規矩走。」
葉琉若看了他一眼,沒推。
她知道陸青河說得對。
這種時候,不能只靠狠,還得有人真懂怎麼救命。
「行。」
她點頭。
「但我先說好,誰若敢在粥點亂伸手、亂插隊、亂往鍋里碰,我不管他是不是快餓死了,先叉出去。」
「可以。」
陸青河答得很快。
「誰妨礙你救人,誰就是找死。」
葉琉若沒再廢話,轉身就走。
她現在腦子裡全是髒水、積屍、疫氣和那幾口大鍋,根本沒工夫跟他鬥嘴。
陸青河又看向典韋。
「老典。」
「俺在!」
典韋從門口擠進來,肩膀上還扛著那半截旗杆,看著像隨時準備出去拍人。
「你帶願意幹活的青壯,把三處施粥點周圍給我圈出來,排隊,分列,誰敢搶,先打一頓,誰敢帶頭鬧事,腿給我打折。」
典韋眼睛一亮。
「這個俺拿手!」
「但記住。」
陸青河抬手點了點他。
「打的是鬧事的,不是餓瘋的,分清楚,真活不下去的人,拖出來先給口熱湯,趁亂搶東西的地痞,你給我往死里揍。」
典韋咧嘴一笑。
「主公放心,俺看人下手,一向很準。」
陸青河對此持保留意見,但現在也只能信他。
「另外,挑些老實的,敢站出來維持隊伍的,每人先發一碗稠粥,再給半袋米,讓他們替咱們守規矩。」
旁邊站著的幾個臨時招來的衙役一愣。
「大人,這……這是官糧啊。」
「廢話,我知道是官糧。」
陸青河看都沒看他。
「不拿糧拴人,你拿嘴拴?給他們一點盼頭,他們才會替你頂住後面的人潮。」
這話一說,幾個衙役才算明白。
陸青河現在不是在單純施粥,是在用糧食先搭一個最粗的秩序架子。
「白淺淺。」
「在呢。」
白淺淺靠著門框,手裡還捏著一顆不知從哪兒摸來的青梅,慢悠悠啃著。
陸青河看著她那副沒個正形的樣子,太陽穴直跳。
「去城裡糧行、鹽鋪、錢莊,給我摸一遍,現在誰家門關得死,誰家後院半夜還在走貨,誰家掌柜想趁亂抬價,一個都別漏。」
白淺淺舔了舔指尖的梅汁,笑得狐狸似的。
「九郎,你這是讓我去做賊啊。」
「你說錯了。」
陸青河糾正她。
「這是讓你去抓賊。」
「行吧。」
白淺淺把梅核一吐。
「那我順路再看看,這江寧城裡還有哪些聰明人,想趁這會兒發死人財。」
她說完,人一閃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