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河把幾撥人都撒出去,這才抬腳走到前院。
江寧府衙前頭的街面,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有人抱著剛領到的一碗粥狼吞虎咽,有人拽著衙役袖子問自己那份在哪,也有人眼珠子發紅,盯著糧車直咽口水。
典韋很快帶了一群青壯回來。
這些人大多是碼頭腳伕、破落力夫和幾個家裡餓得只剩一口氣的窮漢,平時在城裡沒什麼人看得起,現在一聽說只要替御史大人維持秩序就能先吃一碗熱粥,還能領半袋米,眼神都變了。
「都給我站直了!」
典韋扛著旗杆,站在人群前頭吼了一嗓子。
「從現在起,你們不是搶粥的,是守粥的!誰敢插隊,揍!誰敢搶鍋,揍!誰敢趁亂搶鋪子,拖回來揍!明白沒?」
「明白!」
這群臨時攏來的青壯,聲音參差不齊,卻都帶著股拼命的勁。
他們不怕賣力氣,怕的是連賣力氣的機會都沒有。
陸青河站在一旁看著,心裡稍微穩了點。
他知道,這只是最粗陋的一層皮,可災城裡最怕的不是規矩粗,是沒有規矩。
很快。
城西、城南、城北三處施粥點就立了起來。
鍋一開,典韋挑出來的人就在旁邊排起木樁和草繩,把長隊一段一段隔開,插隊的先拎出來,搶鍋的當場按在地上抽兩棍。
有幾個地痞還真想渾水摸魚。
第一個剛想去搶前頭一個寡婦的木牌,就被典韋一巴掌抽翻在地。
「搶娘們兒東西,算什麼鳥本事!」
第二個帶著兩個跟班想趁亂掀鍋,結果還沒靠近,就被幾個剛領了米的力夫按住,拖到牆角狠狠幹了一頓。
陸青河站在遠處看著,沒說話。
有時候規矩不是靠喊出來的,是靠第一批敢站出來的人打出來的。
正當他以為場面總算能穩住一點時,葉琉若那邊卻出了狀況。
她在城北水神廟前臨時搭的藥棚里,剛給一個小孩灌下去半碗藥,轉頭就看見另一個婦人懷裡的孩子開始發熱,臉上浮出不正常的潮紅。
「把他放下!」
葉琉若立刻過去,掀開那孩子眼皮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冷了。
「這不是餓的,是病。」
旁邊還有幾個領完粥的人,原本只是咳兩聲,這會兒被她一提醒,頓時也有人開始捂著胸口、咳得站不穩。
葉琉若眼神越來越沉。
她蹲下去,手指在一個發熱男人脖頸處按了按,又聞了聞他嘴裡吐出來的氣,轉頭就朝陸青河喊了一聲。
「陸青河!」
陸青河一聽她連「九郎」都不叫了,心裡頓時一沉,幾步走過去。
「怎麼了?」
葉琉若抬起頭,聲音比平時更冷。
「城裡不止是餓。」
她指了指那幾個發熱咳血的人。
「病氣起來了。」
葉琉若這句話一落,陸青河臉上的輕鬆就沒了。
打貪官,抄糧倉,逼商會低頭,這些都算有個抓手,可一旦起了疫,那就是另一回事。
人看不見,刀砍不著,等你反應過來,城裡已經死一片了。
「確定?」
陸青河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個咳得彎了腰的人。
「八九不離十。」
葉琉若抬手掰開一個漢子的下巴,瞧了眼舌苔,又捏住對方腕子號了兩息,臉色越發難看。
「發熱,咳血,身子乏,眼底發黃,不是普通風寒,水髒了,人又擠成一團,病氣一竄,快得很。」
她說著,直接把剛才還在鍋邊排隊的幾個人往外一推。
「都退開!離他們遠點!」
幾個百姓本來還捧著碗,聽她這麼一吼,下意識就後退。
可也有人不信。
一個抱著陶碗的中年漢子皺著眉嚷嚷:
「你這女人會不會說話?人都快餓死了,哪來那麼多講究?不就是咳兩聲嗎,誰餓了不咳?」
葉琉若猛地抬頭,眼神冷得能刮人。
「你要是想死,我現在就給你讓地方。」
那漢子被她一瞪,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葉琉若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往人耳朵里扎。
「都給我聽清楚,咳血的,發熱的,身上起寒戰的,一律站到北邊牆根去,再擠在人堆里,明天你全家都不用喝粥了,直接躺一排。」
這話難聽,但夠直。
災民不怕官話,就怕這種說得明明白白的死話。
人群一下靜了不少。
陸青河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反倒穩了。
二嫂平時嘴毒歸嘴毒,可一到真治病的時候,比誰都清楚該怎麼鎮場。
「老典!」
陸青河偏頭喊了一聲。
典韋扛著旗杆大步過來。
「主公?」
「把這片地給我清開,北邊那排人,一律單獨隔出來,誰敢往這邊亂竄,直接拎出去。」
「明白!」
典韋答應得痛快,扛著旗杆就上去了。
「都閃開!聽見沒?發熱的往那邊滾,沒病的往後退!誰敢亂沖,俺也去把他插牆上!」
他這一嗓子,比葉琉若的藥還頂用,人群嘩啦一下散開一片。
可規矩剛立,麻煩就來了。
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急了。
「那邊去了是不是就沒粥喝了?」
「我男人昨晚就發熱,他不是壞人啊!」
「官老爺,你們別把病人趕死路上啊!」
葉琉若聽得眉心直跳。
「吵什麼!」
她轉身直接把藥箱往桌上一拍。
「誰說隔出去就是等死?我現在給他們看,你們若還想讓家裡人活,就照我說的做!」
說著,她手指飛快點了幾個位置。
「這邊,搭棚。那邊,搬兩張長案。再給我燒一鍋滾水,不准摻生水,誰再拿井裡那點臭水灌人,我就先把他手剁了。」
幾個臨時幫忙的衙役和力夫被她罵得一愣一愣的,趕緊照做。
陸青河在旁邊看著,覺得她現在不像醫者,像個在戰場上指揮軍陣的將。
狠,快,還不許廢話。
他索性順著她的節奏來。
「城裡還有能用的大宅子嗎?」
陸青河轉頭問身邊一個原江寧府的小吏。
那小吏哆哆嗦嗦道:
「回、回大人,城北有兩處空宅,一處是原來的鹽行會館,一處是趙家旁支的舊院……」
「征了。」
陸青河說得乾脆。
「從現在起,一個做藥棚,一個做隔病之所,門口掛府衙木牌,誰敢攔,按抗命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