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一愣。
「大人,這…趙家那院子若是…」
「若是什麼?」
「若是趙.家人鬧起來…」
陸青河看了他一眼。
「趙德言現在還跪著呢,他家裡人比誰都該老實。」
那小吏立刻閉嘴,低頭去傳話了。
葉琉若已經蹲下開始挨個看病。
她動作很快,先號脈,再看舌,再聞氣。
幾個重些的,她當場施針壓住胸口那口逆氣,幾個輕些的,先讓灌滾水,再分藥。
她一邊看,一邊冷著臉罵。
「你這肺氣都快爛了,還在髒水溝邊睡覺,不想活可以早說。」
「你家裡那口井是死水,連蛆都能養出來,你還拿它煮粥,腦子長哪去了?」
「別哭,孩子還沒死,你先哭出喪做什麼?」
她罵人是真的不留情。
可也奇怪,越罵,那些人反倒越聽她的話。
有個老婦人本來嚇得直掉淚,聽葉琉若罵完,居然擦了把臉,真的扛著孫子去了藥棚。
陸青河站在一旁,忍不住低聲感嘆。
「二嫂這嘴,真是刀子長成的。」
白淺淺不知什麼時候晃了回來,正靠著木柱看熱鬧,聞言笑眯眯接了一句。
「你不懂,人快死的時候,最怕聽人說虛話,她這罵法,反倒讓人覺得還有得救。」
陸青河點點頭。
確實。
正說著,葉琉若突然抬頭。
「陸青河,過來。」
陸青河走過去。
葉琉若站起身,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剛問了幾個人,發病的多是城北和上游一帶來的,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
陸青河神色也沉了。
「不是人擠人才起的病,病根在水裡,在地里,可能還在屍坑裡。」
葉琉若擦了擦手上的藥汁,語氣很冷。
「前些日子官府不是一直在往石灰坑裡埋人麼?若只是埋死屍,倒還罷了,可他們為了省事,沒準把將死未死的、病了的、爛糧污水,全都往上游溝里一填,那地方再一泡,整條水路都得髒。」
陸青河聽到這裡,後槽牙都咬緊了。
趙德言這幫人,真是恨不得把整座城往死里埋。
前頭為了瞞災,把死人推進石灰坑,後頭為了省事,把病源和污水全往上游倒。
這種玩法,跟拿全城百姓當草有什麼區別?
「能不能壓住?」
陸青河問。
葉琉若看了他一眼,沒說虛的。
「現在還能壓,但只靠我一個人不行。」
她指了指四周。
「先做三件事,第一,封低洼積水區,尤其城北那幾條水溝,誰都不許去打水。第二,把屍坑找出來,全部翻開重埋,用石灰重新壓。第三,藥棚和病人隔開的地方必須立起來,不然三天之內,整座江寧就跟開了鍋一樣。」
「三天?」
「最多三天。」
葉琉若語氣斬釘截鐵。
「你要是再磨嘰,後面就不是我在這罵人了,是閻王在城門口點名。」
陸青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行。」
他轉身就下令。
「來人!從現在起,城北那幾條積水巷封了,拿木板、繩索、破車都給我堵起來,誰敢翻進去偷水喝,先綁了再說。」
「再傳話,江寧城裡所有井口都要查,活水井留,死水井封,誰家敢私下取水賣水,抓到直接押府衙。」
「另外,城北鹽行會館和趙家舊院,今日之內必須清空,做藥棚和病棚。」
衙役和臨時征來的力夫們連聲應是。
可人群里,還是有人不滿。
一個乾瘦漢子梗著脖子喊:
「不讓打水,那喝什麼?總不能渴死吧!」
「喝滾水。」
葉琉若頭都沒抬,邊配藥邊回了一句。
「沒柴!」
「拆門板,拆爛床,拆破柜子。」
陸青河接過話頭,語氣一點不軟。
「你們若還想省這點木頭,那就準備把命一起省了。」
那漢子還想嘟囔。
結果典韋把旗杆往地上一插。
「你要是再多一句廢話,俺也去給你腦袋開個瓢,讓你少喝兩輩子的水。」
這下徹底沒人吱聲了。
城裡就是這樣。
有時候講理得配著拳頭講,才有人肯聽。
葉琉若這邊還在忙。
她忽然皺了皺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一旁剛送來的幾桶井水。
她走過去,掀開桶蓋,只聞了一下,臉就沉了。
「這水從哪來的?」
一個小伙子縮著脖子道:
「北、北邊巷口的井……」
「倒掉。」
「啊?」
「我讓你倒掉!」
葉琉若聲音一厲。
「這水都帶腥味了,你拿來餵豬,豬都得罵你。」
那小伙子被罵得一激靈,趕緊端起桶往溝里潑。
陸青河站在旁邊,看著那一灘發灰的井水,心裡越發沉。
城裡的人還只看見飢,可二嫂已經先看見了病。
而他知道,葉琉若從不嚇人。
她說三天,那就是三天。
若不能在這三天裡把上游那幾個埋屍的地方挖出來、處理乾淨,這江寧城裡剛點起來的一點活氣,很快就會重新被一層死氣壓下去。
葉琉若配完一輪藥,抬頭看向陸青河,眼裡帶著一絲少見的凝重。
「今晚就去查上游屍坑。」
「再晚,整座江寧都得跟著爛。」
葉琉若說完,陸青河連半點遲疑都沒有。
「老典,點人!白淺淺,認路!七嫂跟我走,二嫂,你也一起。」
葉琉若正在把一包藥粉塞進小藥囊里,頭都沒抬。
「廢話,我不去,難道指望你們一群只會刨土的莽夫,站在屍坑邊聞味兒查病?」
陸青河被她噎了一下,乾咳兩聲。
「行,專業的來。」
天剛擦黑,江寧城北的燈火就稀了。
上游那片本就不是什麼熱鬧地方,挨著低洼溝渠,平時城裡的人都不愛往那邊去,如今鬧了災,更沒人願意靠近。
陸青河一行人沒帶大隊人馬。
只帶了幾個膽子大的力夫,扛著鐵鍬鋤頭和兩桶石灰。
典韋走在最前頭,肩上依舊扛著那半截旗杆。
白淺淺輕車熟路地在前頭認道,楚紅袖則一直隱在側邊陰影里。
葉琉若提著藥箱,臉色從出城起就沒好過。
「這味兒不對。」
剛走到一條爛泥溝邊,她就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