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河聞了聞。
除了潮、腥,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悶臭,不是普通死魚爛蝦那種臭,是更沉、更黏的一種味。
「前頭就是?」
白淺淺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又抬頭看了看水溝走向。
「差不多,白天我讓人探過,附近幾條溝都有人夜裡推車過來,車轍到這裡就亂了,再往裡,地上全是新翻土。」
「新翻土?」
「嗯。」
白淺淺拿簪子撥開一層浮土,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一層泥。
「你看,表面這層干點,底下還濕,不是老墳,是這幾日剛填上去的。」
典韋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那俺也去刨開看看?」
「先別亂刨。」
葉琉若皺著眉走過去,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更沉了。
「這裡頭有石灰,也有爛肉味,埋過東西,而且埋得倉促。」
她站起身,看向陸青河。
「就是這兒了。」
陸青河沒再廢話,沖幾個力夫一揮手。
「開挖。」
幾個力夫面面相覷,臉都有些發白。
他們雖說是窮苦人,平時也見慣了死人,可這種專門來翻屍坑的活,誰心裡都發毛。
典韋一看他們磨蹭,直接把旗杆往地上一杵。
「都愣著幹啥?挖!你們要是不敢,俺也去給你們打個樣!」
他說著一把奪過鐵鍬,照著那片鬆土就是一下。
「噗。」
鐵鍬插進去,竟比想像中還軟。
典韋眉頭一皺,抬手又是一鏟,再一掀,下面露出來的不是泥,是一截發白的人手骨。
那幾個力夫當場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其中一個膽子最小的,捂著嘴差點吐出來。
陸青河看著那截手骨,眼神一下就冷了。
「繼續。」
典韋沒半點猶豫,幾鍬下去,土層越翻越亂。
很快,一具裹著爛草蓆的屍體被從石灰和黃泥里翻了出來。
屍體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衣裳破碎,骨頭縫裡全是石灰粉,臉早看不清了。
葉琉若蹲下去,忍著味,看了兩眼。
「不是正常下葬,草蓆裹得亂,石灰撒得也急,像是人一斷氣就拖來扔進坑裡的。」
「是流民?」
陸青河問。
葉琉若撥開屍體胸前那層破布。
「像,但不止。」
她抬手示意旁邊繼續挖,又挖出兩具。
第三具翻出來的時候,典韋皺了皺眉。
「這人衣裳不對。」
陸青河過去一看。
屍體雖然也爛了,但腰間還掛著半截黑色皮帶,帶子上卡著一塊已經鏽了的銅扣,那是官差常用的樣式,不是流民穿得起的。
「差役?」
陸青河目光一凝。
葉琉若翻了翻屍體袖口,點頭。
「是官府的人,至少是跑腿的小吏一類。」
白淺淺也走了過來,低頭看了眼,嘴角的笑意已經沒了。
「有意思,流民埋這兒能說是掩災情,連官差都埋這兒,說明這坑不只是埋死人,是埋口風。」
陸青河沒說話。
他腦子裡立刻閃過之前青石渡活口說過的話。
那批核災先遣隊在半路被截,活口只剩一個,若江寧這邊也有人知道得太多,被直接拖來埋坑,倒真說得通。
「再挖深點。」
陸青河聲音發沉。
「別停。」
這回不用典韋吼,幾個力夫也咬著牙繼續幹了。
都挖到這一步了,誰都知道這坑不簡單。
一具又一具屍骨被拖出來,有流民,有婦人,有孩子,也有穿著半截差役衣裳的男人。
越挖,幾個人臉色越難看。
典韋雖然不怕死人,可這會兒也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幫畜生,是真把人當草埋啊。」
葉琉若站在屍坑邊,口鼻都捂上了浸藥的布巾,眼神卻比夜色還冷。
「這些屍體有新有舊,最下面那層時間更久,上頭一層更新,說明這坑不是臨時用的,是這些天一直在填。」
她說完,轉頭看向陸青河。
「趙德言那幫人不是為了省事,是為了把城裡看不順眼、礙事、會說話的人,一塊埋進來。」
陸青河拳頭慢慢攥緊。
這已經不只是貪墨了,這是拿一整座城當自己的髒桶。
就在這時,白淺淺忽然「咦」了一聲。
她彎腰從坑邊一塊半塌的泥層里,拽出來一片已經糊爛的布。
「這不是衣裳。」
陸青河接過來一看。
那布雖然爛得厲害,可上頭隱約還能看見官倉標記的半枚紅印。
「糧袋。」
白淺淺點頭。
「而且不是普通麻布袋,是官倉專門裝米的那種袋子,我以前替聖門盯過漕運,見過。」
典韋撓了撓頭。
「埋死人就埋死人,咋還把糧袋也埋進來了?」
「因為他們心虛。」
陸青河一字一頓。
「霉糧、爛糧、死人、石灰,混在一起埋,表面看是處理屍體,實際上是連官倉換出來的那些爛糧殘料一起埋,好把痕跡一把抹平。」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心口發堵。
這群人做事,不是爛,是熟,像是早就做慣了這種活兒。
白淺淺這時又往坑邊另一頭走了幾步,蹲下身在一塊碎木板上摸了摸。
隨後,她用指甲刮開木板表面的泥,露出一個淺淺的刀刻記號。
那記號像半片蓮葉,又像某種鳥爪,很不起眼,若不是她這種江湖裡混出來的人,根本不會留意。
「九郎,過來看。」
陸青河走過去,低頭一瞧。
「這是什麼?」
「魔門的暗記。」
白淺淺語氣低了些。
「不是本宗用的,是外門、散人和接髒活的人喜歡留的記號,意思大概是——活已埋,錢可取。」
陸青河眼神瞬間沉下去。
「就是說,夜裡往這裡埋人的,不只是官差,還有江湖人接手?」
「差不多。」
白淺淺點頭。
「這種活官府的人自己不方便多干,就會花錢請江湖裡的人來收尾,拖屍、埋坑、嚇人、滅口,一條龍。」
她這話說得輕,可越輕越讓人發寒。
連埋屍這種事,都已經有現成路數了。
陸青河站在坑邊,看著一具具從泥里翻出來的屍骨,半晌沒說話。
風從溝里吹上來,帶著潮臭和石灰味,颳得人臉上發緊。
典韋最先憋不住。
「主公,俺也去現在就回城,把趙德言那王八蛋拖出來再活劈一遍!」
「劈了他容易。」
陸青河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可劈了他,這坑就只是趙德言一個人的坑。」
他轉過頭,看向那一整片被翻開的泥地。
「可這裡頭埋的,分明是江寧上上下下,一塊兒動的手。」
葉琉若緩緩站直身子。
「這些屍坑得重填,石灰要重撒,屍骨得分開,還有這附近的水溝,全得斷流清一遍,不然你前頭城裡剛熬起來的那幾鍋粥,後頭就得給人當送行飯。」
陸青河點頭。
「行,今晚先封這裡。」
他轉頭吩咐。
「老典,你帶人守住,不許任何人靠近。白淺淺,把你認出來的這些暗記都記下,明天我要對照城裡那幫人,一個個找。」
「二嫂,你列個要緊的單子,需要什麼藥材、石灰、布巾、滾水,都寫出來,我回去就征。」
「七嫂。」
陰影里,楚紅袖應了一聲。
「在。」
「今晚起,盯死城裡往外跑的人,尤其是那些衙門口、鹽行里、平日裡最不起眼的,誰敢趁夜出城傳信,先拿了再說。」
「好。」
楚紅袖說完,人已經不見了。
安排完這一切,陸青河又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片半爛的官糧袋。
死人,差役,爛糧,石灰,魔門暗記。
這些東西混在一個坑裡,已經不是一樁案子,是一整條吃人鏈。
「回城。」
陸青河轉身往外走,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
「江寧這局,不是一家貪,不是一戶狠。」
「是整座城,合起伙來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