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寧府衙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陸青河一夜沒睡,眼裡卻一點困意都沒有。
死人坑那股子味兒還像粘在鼻腔里,散不掉,越是這樣,他腦子越清醒。
趙德言那幫人不是單純貪糧貪銀,他們是在拿整座江寧往下餵。
這種局,殺幾個知府、抄幾個糧鋪,只能解一時,真想把江寧從泥里拽出來,得先讓它別斷氣。
結果一進後堂,壞訊息就先到了。
一個臨時征來的小吏滿頭大汗地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陸大人,不好了!巡撫衙門剛發出來三道急文,送往周邊各縣和水陸驛站,說……說江寧城內有疫、有亂,有人冒稱朝廷御史擾亂地方,命附近州縣一律不得私自往江寧輸糧輸藥,違者按通匪論處!」
「還有……」
「還有什麼?」
陸青河抬眼看他。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還說江寧一切民事、軍務,由巡撫衙門接管,旁人不得擅自調動。」
典韋正站在一邊擦旗杆上的泥,聽到這裡,當場就炸了。
「他娘的!那老東西昨天被主公嚇得跟孫子一樣,今天倒會玩陰的了?」
「這不叫陰。」
陸青河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案。
「這叫老狐狸回過味了。」
昨天林振豐在城門口被他當眾削了臉,又被帳本抽了心氣,再加上軍心亂了,這才不得不退。
可退,不等於認輸。
林振豐這種浸在官場二十年的老油子,最擅長的從來就不是沖陣,是拖。
你不是要救城嗎?
我不和你打,我斷你糧,斷你藥,斷你路,讓你自己撐不住。
三天前江寧是死局,現在陸青河剛把局面撬開一點,林振豐就要把他重新按死。
「九郎。」
白淺淺從門口晃了進來,臉色也不太好看。
「城裡幾家原本想偷偷開門賣糧的小商號,一聽巡撫衙門發文,立刻又把門鎖上了,還有人連夜收拾細軟,準備跑。」
「跑?」
陸青河挑眉。
「怕被你抄,也怕被林振豐秋後算帳。」
白淺淺一攤手。
「反正對他們來說,誰贏跟誰做買賣,現在林振豐這一紙公文甩下來,膽子小的已經開始裝死了。」
葉琉若也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拿著幾張方子。
「藥材也卡了。」
她語氣很冷。
「我讓人去城外採買,結果附近幾家藥鋪都說沒貨,沒貨是假,不敢賣是真。」
她把方子往桌上一拍。
「林振豐這招夠髒,你前頭剛把病棚和藥棚支起來,他後頭就斷藥斷糧,你若是壓不住,江寧自己就先爛了。」
陸青河沒立刻說話。
後堂里靜了幾息。
外頭隱約還能聽見流民排隊領粥的聲音,可那聲音里已經帶了點躁,人一旦知道後頭沒糧、沒藥,就會開始慌。
「沈萬金呢?」
陸青河忽然問了一句。
白淺淺眨了眨眼。
「關著呢,嘴還是那樣,硬得能砸核桃。」
「帶過來。」
很快,沈萬金就被押進來了。
他肩頭刀傷重新包紮過,臉色有些白,可人坐下來之後,神情居然又恢復了幾分從容,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陸大人,一夜過去,氣還順嗎?」
他看著陸青河,嘴角甚至帶了點若有若無的笑。
「巡撫衙門發文了吧?」
典韋聽得手都癢了,提著旗杆往前一杵。
「你再笑,俺也去把你牙一顆顆敲下來!」
沈萬金根本不理他,只看著陸青河。
「你昨夜抄我沈園,翻我帳冊,逼我管家開口,手段不差,我認。」
「可你真當,拿住一個沈園,就拿住江南了?」
「江寧能活,不在你手裡有幾本帳,而在外頭願不願意給你運糧、運藥、運鹽。」
沈萬金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恢復成了那種商會總會長該有的調子。
「現在巡撫衙門一句話,附近州縣誰敢動?哪個小商號敢把船往江寧開?你這裡一天能熬幾鍋粥,二十鍋?三十鍋?夠幾萬人吃幾天?」
他說到這兒,輕輕嘆了口氣。
「陸青河,你不是輸在查帳,你是輸在根基,江南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轉起來的。」
這幾句話,句句都是往現實上戳。
陸青河不反駁,因為沈萬金說的是實話。
你把上頭人打疼了,人家就換個法子,直接掐你脖子。
可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急。
陸青河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所以你現在想說什麼?讓我把你放了,再求你沈大會長賞我幾船糧?」
沈萬金笑了笑。
「放我,不至於,但你若想江寧活,就得認這個理,沈家、林巡撫、周邊州縣的商路,是一張網。」
「你想撕,當然能撕,可你自己的人也會先被餓死。」
「你可以殺我,也可以繼續審我,但只要外頭那張網還在,江寧就還是個死城。」
他說完,往後一靠,閉口不言。
那姿態,不像階下囚,倒像個坐著等人來談價的掌柜。
葉琉若看得眉頭髮緊。
「這人是真煩。」
「煩歸煩,話沒錯。」
陸青河放下茶盞。
「他現在就是想讓我明白,抓了他沒用,真正要命的是底下那條貨路和錢路。」
典韋不服。
「那俺也去把林振豐那老東西也一併剁了!」
「剁了有用?」
陸青河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剁林振豐,明天江南照樣沒人敢給咱們送糧。」
典韋撓了撓頭,不說話了。
他知道主公說得對,但不打人,總覺得渾身不舒坦。
陸青河轉頭看向白淺淺。
「你昨晚不是說,城裡糧行和鹽鋪還有人在裝死麼?除了裝死的,有沒有怕死怕到想另找門路的?」
白淺淺眼睛一轉,立刻明白他在想什麼。
「有,沈家壓得狠,這些年不是沒人恨他們,只是以前誰也不敢冒頭。」
「那就好。」
陸青河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林振豐能封官路,能壓州縣官文,可他管不住所有想活命、想翻身的人。」
他看向沈萬金,笑了一下。
「沈會長,你剛才說得很對,江寧想活,靠的不只是審幾個官,還得把那張網拆了。」
「那張網,先拆哪兒?」
沈萬金以為他是在問自己,嘴角剛要動。
結果陸青河根本沒看他,而是低頭從桌案下抽出一卷舊輿圖。
江南商路、水路、鹽路、糧路,全在上頭。
「先拆錢路,再拆貨路。」
他說得很平。
「林振豐不是在等我自己撐不住麼?那我就不跟他在江寧城裡耗,我先讓外頭那群給沈家、給商會跑腿的人,自己先慌。」
白淺淺眼睛亮了。
「你是想讓三嫂那邊動起來?」
「對。」
陸青河點頭。
「京里和蘇杭那邊,該收線了,顧清寒那邊的銀子和鋪子,現在該砸到江南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