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金本來還帶著點從容,聽到這話,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一直以為陸青河孤身入江南,仰仗的是密旨、銅印和一身瘋勁。
可若京中和蘇杭那邊還有提前埋下的商路手腳,那就不是單純來查案。
這位陸世子,是帶著一整套拆你骨架的法子來的。
「你……」
沈萬金剛開口。
陸青河卻抬手止住了他,語氣很淡。
「別急,你的用處還沒完,我現在不殺你,是因為你這顆腦袋還值錢。」
「但你也別真把自己看得太重。」
他站起身,走到沈萬金面前,俯身看著他。
「一條路走久了,就以為只有自己認得,可惜,我這人最愛幹的事,就是給老路上插新牌子。」
說完,他起身朝外走去。
「白淺淺,去找最快的信路,把我留給三嫂的第二道信符送出去。」
「二嫂,藥棚的方子別停,再緊,也要頂住兩日。」
「老典,施粥點和碼頭都盯住,誰敢趁亂搶,照舊打斷腿。」
後堂里一連串命令砸下來,氣氛頓時一變。
陸青河不是在跟林振豐耗。
他是在準備掀下一張桌子。
沈萬金看著他的背影,臉色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個瘋子,可能真不打算按江南的規矩來。
……
第九日下午。
江寧府衙後堂。
桌上攤著一張半舊的江南水陸圖,角上壓著幾塊帳冊和一方黃銅印。
陸青河一邊聽著前院施粥點傳回來的訊息,一邊等信。
他這會兒最缺的不是人,也不是刀,是路。
林振豐已經把官道和州縣文路封死了,若再沒有新的貨路進來,江寧城裡這點糧和藥,最多撐幾天。
後堂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白淺淺先走進來,手裡拎著一隻灰撲撲的信鴿,嘴角卻掛著笑。
「九郎,你那位財神嫂嫂總算回信了,還不是一封,是兩封。」
她把綁在鴿腿上的細竹筒解下來,丟到桌上。
陸青河眼睛一亮,伸手就拆。
第一封是顧清寒親筆。
字一如既往地利落,連半點廢話都沒有。
「銀已撥,路已鋪。蘇杭七家小鹽商、三家小漕商、四家糧號,皆已接洽。沈家壓他們多年,個個都恨得咬牙。你只要能保他們第一批貨入江寧,他們就敢繼續站隊。另,陸家票號已先墊一筆,不讓他們空船冒險。你若再敢嫌我花銀子多,等你回京自己數。」
陸青河看完,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這才叫三嫂。
不跟你談大道理,直接把最硬的東西砸過來。
第二封不是信,是一張更像帳目清單的短箋。
上頭記著幾家願意站出來的商號名字、平日跑哪條水路、背後怕的是誰、最缺的又是什麼。
這就不是單純送錢了。
這是把江南那些被沈家踩著脖子喘氣的小商戶,連人帶軟肋,一塊遞到了陸青河手裡。
白淺淺湊過來看了兩眼,嘖了一聲。
「你這位三嫂是真會做買賣,她沒直接砸大錢吞沈家的盤口,而是先把被沈家壓得最狠的那幫人拽出來,這樣一來,他們不是在替你做事,是在替自己翻身。」
「她一向如此。」
陸青河把信放下,眼裡帶了點笑意。
「別人做生意先看貨,她先看人,誰被壓得最狠,誰就最想咬回來。」
旁邊的葉琉若剛配完一批藥,聞言冷冷插了一句。
「你們做買賣的心都黑。」
陸青河也不反駁,只笑著點頭。
「黑是黑了點,但現在正好拿來給江南這幫人洗洗腦子。」
典韋聽得一頭霧水。
「主公,那現在咋辦?俺也去把這些小商人都抓過來?」
「抓什麼抓。」
陸青河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人家是來送糧送鹽救命的,又不是來跟你摔跤的。」
白淺淺噗嗤一笑。
「你別說,按老典的法子,江寧城裡誰都老實。」
「老實是老實了,生意也得全嚇死。」
陸青河手指在那份清單上輕輕敲了敲,心裡已經有了數。
顧清寒這一手,等於給了他一把刀。
還不是普通刀,是能往沈家肋骨縫裡慢慢捅.進去的刀。
沈家之所以能在江南稱王,不只是有錢,更因為它壟斷得太久,鹽路、漕路、倉路、引水路,層層掐在手裡。
小商戶不是不恨,是不敢動。
可現在不一樣了。
陸家這邊給銀子,給票號,給活路。
而朝廷這邊,至少明面上有陸青河這位核災御史頂著。
有人願意試,那就夠了。
「來人。」
門口一個小吏連忙跑進來。
「在。」
「去把昨天記下的那些城中糧號、鹽行名單拿來,尤其是那幾家關了門卻沒跑的。」
「是!」
小吏忙去了。
葉琉若把藥包一捆,抬眼看他。
「你真打算現在就開新的商路?」
「不是開,是扶。」
陸青河抬手點了點圖上蘇杭到江寧的幾條線。
「林振豐能用官文封路,是因為平時跑貨的,都是靠官面吃飯的大商,那些人最怕官,可小商不一樣,小商怕的是沒飯吃,怕的是一輩子被大商壓著,現在有人替他們扛第一刀,他們就敢動。」
葉琉若聽懂了。
她不懂商,可她懂人。
走到絕路上的人,只要看到一點翻身的縫,就會拼命往裡鑽。
白淺淺眼珠一轉,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們敢不敢把貨真送進來,還得看咱們能不能保得住第一趟,沈家和林振豐不會看著他們順順噹噹進城。」
「當然。」
陸青河點頭。
「所以第一趟不是做買賣,是立威。」
正說著,剛才出去拿名單的小吏回來了。
手裡不僅捧著冊子,還帶回一條新訊息。
「大人,城裡東市那家「和盛糧行」、西巷那家「萬平碼頭鋪」,還有北河邊的「順昌鹽號」,今兒都偷偷派人來打聽過了。」
「打聽什麼?」
「打聽……陸大人這裡的朱旗,能不能保船,能不能保貨,保完之後……會不會真給他們留活路。」
陸青河聽完,直接笑了。
來了。
這幫人嘴上不敢先開口,手底下已經在試探了。
「回他們一句。」
陸青河淡淡道。
「只要船敢開,貨敢進,陸某就敢在江寧給他們立旗,誰敢動他們的船,就是打朝廷的臉。」
小吏一愣。
這話說得太大了。
可轉念一想,這位爺現在乾的哪件事不大?
「是,小的這就去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