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淺淺這時也趕了過來,手裡還拎著一本剛從帳房順出來的冊子。她站在倉門前,看到眼前這景象,也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幫狗東西是真不怕天打雷劈啊!」
陸青河大步走進倉里,抬手扯開一隻糧袋,抓了一把出來。
米粒乾淨,飽滿,沒有霉,也沒有蟲。
這是能救命的好糧!
他五指慢慢攥緊,那些白米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地上發出細碎聲響。
江寧那幫人,在喝摻沙的爛粥。
這些狗東西,卻把救命的糧一層層鎖在這兒,準備半夜轉走!
陸青河胸口那股火越燒越猛,眼神卻反而一點點冷了下去。
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糧在這兒,帳也在這兒,舊庫就已經廢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能證明這幫人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一樣樣拽出來!
「給我搜!」
「糧倉、偏倉、地窖、暗夾層,全翻!」
「今夜這舊庫,一根針都別想從我眼皮子底下飛出去!」
陸青河這句話壓下去,倉里的人立刻動了起來。
聽雨樓的死士先撲向左右兩邊,把通往外院的門和後頭的夾道全卡死。白淺淺帶著兩個人直奔偏倉,她眼毒,最會找那些藏在明面底下的暗格和假牆。楚紅袖沒往裡湊,她人已經重新沒了影,顯然是去清理外頭還在亂躥的漏網之魚。
陸青河自己則拎著一個剛抓來的押運漢子,順著主倉往裡走。
倉里很深。
外頭看到的是一排排平碼好的糧袋,真正走進去才發現,這地方根本不是普通倉房,像是被人一層一層硬生生改過。前頭存糧,中間隔牆,後頭還有下沉的台階,空氣都比外頭更悶。
那押運漢子腿抖得厲害,腳下直發軟。
「爺,爺……我真就是個押車的!」
陸青河沒理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再廢一句話,我先讓你閉嘴。」
那漢子頓時嚇得不敢出聲了,只剩下牙關在打顫。
陸青河把人往前一推。
「走,帶路!」
對方猶猶豫豫想裝傻,陸青河也不多勸,只把刀鞘往他後腰上一頂。
這一下不輕,疼得那漢子當場彎了腰,再不敢拖,忙不迭往裡走。
穿過兩排高高壘起的糧山,前頭出現一道厚木隔牆。牆上刷了一層舊灰,看著像是年久失修的倉板,可陸青河伸手一敲,聲音是空的。
「開。」
那漢子臉色一白,咽了口唾沫。
「里、裡頭是偏倉……」
「我他媽知道裡頭是偏倉!」陸青河眼神一厲,「開門!」
那漢子哆哆嗦嗦摸向牆邊一塊磨得發亮的木銷,用力一壓。
「咔。」
隔牆從中間裂開一條縫,慢慢向內滑去。
一股更重的糧味和藥草味撲了出來。
陸青河往裡一看,眼神都冷了。
這就是第二層。
前頭主倉堆的是普通糧袋,雖然已經足夠讓人眼紅,可這偏倉里放著的,明顯是更精的貨。袋子上縫著更細的倉號標記,有幾處陸青河在江寧見過,正是江寧官倉和兩處府縣賑倉的印記。除了糧,角落裡還壘著幾十箱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箱口纏著油布,明顯怕潮。
一個死士上前撬開一箱,裡面是整整齊齊捆好的藥材。
上好的止熱散、退疫草、祛濕根,一樣不少。
陸青河胸口像被人狠狠幹了一錘。
江寧病棚里,二嫂為了幾包藥恨不得掰成八份用,這裡卻成箱成箱堆著,跟不要錢一樣壓在牆邊發霉!
那押運漢子察覺到陸青河氣息都變了,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下去。
「爺!這真不是小的能做主的啊!」
陸青河低頭看著他,聲音反而比剛才更平了。
「你這話,留著待會兒再說。」
他俯身抓起一把藥材,在掌心碾了碾,嗅到那股熟悉的辛苦藥味,腦子裡瞬間閃過江寧城北藥棚里那幾個發熱咳血、縮在草蓆上的孩子。
那邊的人熬一碗藥都得看天意。
這邊的人卻把藥鎖在倉里,等著換銀子!
白淺淺這時候從另一頭快步折回來,臉上全是興奮。
「九郎,後面還有東西!」
她這會兒是真有點激動了,眼睛亮得嚇人。
「偏倉後頭還有道暗板門,我讓人撬開一看,下面居然通地窖!」
陸青河一聽,眼神頓時一沉。
糧、藥、帳都已經有了,後頭還有地窖,這舊庫藏的東西只會更髒。
「走!」
他不再耽誤,拖著那押運漢子繼續往裡。
偏倉盡頭,果然有一塊做舊了的木板門。地上還鋪著兩層舊麻袋,若不是白淺淺擅找這些門道,一時還真不容易看出來。
門已經被撬開了。
下面是一段往下沉的窄木梯,潮氣很重,燈火往下一照,只能看見半截磚牆。
陸青河接過死士手裡的燈,自己先下。
地窖不高,得稍稍低頭才能走得舒服。可越往裡走,眼前的景象越讓人發寒。
這就是第三層。
這裡頭不放糧袋,也不放尋常貨箱。靠牆擺著幾十口樟木箱,做工比上頭那些裝藥的箱子講究得多。箱縫裡塞著防潮香草,鎖頭上還套著油布。
陸青河一眼就知道,這些箱子裡裝的,不是貨,是命!
他抬手一指。
「撬開。」
「咔嚓!」
第一口箱子被撬開,裡頭映出一片晃眼的銀光。
整箱整箱的銀錠平碼在一起,角上還壓著幾封折好的帳紙。
第二口箱子開啟,是鹽引、票據和幾枚沒有落地方名的空白關文。
第三口箱子一揭開,白淺淺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氣。
「總帳!」
她伸手翻開最上頭那本厚冊子,才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九郎,這不是單一個舊庫的帳,這是江南商會總盤下來的大帳!」
陸青河接過去,翻得很快。
字密,帳也密。
可他越翻,心裡就越冷。
這上頭記的,不只是揚州舊庫進出多少糧、多少藥、多少鹽。江寧的空倉、平江的轉運、周邊幾縣的截留、地方鹽商的分成、巡撫衙門那邊走過的銀子,居然全串在一起。
有些地方甚至不避諱,直接標了「齊字頭」「林字頭」的分列記號。
這個帳一旦抬出去,整個江南商路得當場塌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