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押運漢子跪在一旁,抖得更厲害了。他本來還想著裝一裝糊塗,這會兒看見連地窖都被人狠狠干穿,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陸青河翻到帳中一頁,忽然停住,抬頭看他。
「你叫什麼?」
「小……小的周旺。」
「周旺。」陸青河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把帳冊合上,拍在他臉上,「你現在若還跟我裝只是押車的,我就讓你從這地窖里橫著出去!」
周旺被砸得鼻血都流出來了,疼得眼冒金星,可他根本不敢擦。
「爺!爺!我說,我都說!」
「舊庫原本就是商會總盤設的暗倉,江寧那邊的糧、藥,只要上頭一句話,就先往這兒運一層。運來之後,一部分留著看行情,一部分半夜轉出去賣給外頭的大商和豪紳!」
「誰是上頭?」
「商會……商會的人,還有巡撫那邊來過帳的先生!前、前兩日還有一撥外頭來的貴人,在後頭私宅里看了帳,掌柜的連門都不讓我們靠近!」
陸青河眼神陡然一凝。
「貴人?」
周旺用力點頭,牙齒都在打顫。
「是!不是揚州本地口音。來的人不多,可護得很嚴,帶著的隨從都板著臉,像木頭樁子。他們看了帳,又挑了幾箱最要緊的冊子,說要儘快轉走!」
這話一出來,白淺淺也皺起了眉。
「看樣子,真讓咱們撞上了。」
陸青河心裡一沉,反而更穩了。
好!
人來過,帳也看過,那說明舊庫後頭這條齊王線不是猜,是實打實地搭在這兒。
楚紅袖這時從上頭掠了下來,衣角帶著點血腥氣。
「外面壓住了。」她言簡意賅,「有兩個想點火,被我先殺了。剩下的人已經亂了。」
「好。」
陸青河把那幾本最厚的帳冊抱出來,親手塞到楚紅袖懷裡。
「這些先送出去,交給外頭的人,分兩路藏。帳不能都放在一個口子上。」
楚紅袖點頭,接了就走,半句廢話沒有。
白淺淺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笑。
「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老匪頭子了,搶完還知道先分贓。」
陸青河瞥她一眼。
「少貧。你把那幾口帶票據和鹽引的箱子也挑出來,值錢的先護走,沒用的後頭再慢慢看。」
白淺淺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得很,邊翻邊念叨:「這一票下來,沈萬金那點家底都得算小門小戶了。」
陸青河沒搭她話。
他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那堆帳冊上。
一本本翻下去,越看越能看出一條清楚的脈。
江寧餓死人不是偶然。
揚州舊庫也不是一時興起弄出來的藏貨點。
這就是一整條吃人不吐骨頭的鏈子。有人在上頭收口,有人在地方放血,有人在夜裡搬貨,有人在白天拿官文遮臉。
江寧那邊掉下去的人命、被埋的屍骨、摻了沙的稀粥、缺了藥的病棚,全都能在這裡找到價碼!
「主公。」
一名死士從偏倉外快步進來,低聲稟報:「外圍已經清得差不多了。後水門那邊又截住了兩輛準備出倉的車,車上裝的全是帳箱和藥材。」
陸青河緩緩點頭。
「看住。今夜誰都不許出這個庫。」
他說完,視線忽然被一封夾在帳冊中的半焦信紙吸住了。
那紙像是原本想燒,燒到一半又被壓滅了,邊角發黑,裡頭幾行字還剩得清楚。最下面那處殘印雖然只剩半邊,可那印紋的走向他已經很熟了。
齊王府的印痕!
白淺淺也湊了過來,眼神瞬間亮了。
「嘿,這下可真精彩了。」
陸青河把那封半焦信抽出來,捏在手裡,沉默了兩息。
外頭夜風正灌進倉門,吹得燈影晃了晃。
他的臉映在那點昏光里,越發顯得冷。
「精彩是精彩。」他低低說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揚州那幫人,明天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說完,他把信紙收入懷中,轉身往外走。
「上頭開路,清場,封倉!」
「天一亮,老子就當著全揚州的面,把這舊庫開啟!」
幾名聽雨樓死士連夜把最緊要的總帳、票據和那封半焦密信分作兩路送出去,剩下的箱子就堆在地窖口,一箱一箱往上抬。
白淺淺最忙,翻箱子翻得眼睛都冒光。
「這個別丟!鹽引在這兒!」
「這個帳冊也帶上,後頭有分銀籤押!」
「哎,這幫王八蛋是真會藏啊,連木箱底板都做了兩層!」
楚紅袖不吭聲,只在舊庫前後轉,哪個角落裡還有喘氣的,哪個想裝死,哪個還想摸火摺子,她一眼就能挑出來。
有個舊庫的雜役跪在地上抖了半天,趁沒人注意,悄悄把手伸進褲腿,剛摸出一截火繩,楚紅袖的刀鞘已經頂在他喉嚨上。
「手。」
那雜役臉色煞白,哆哆嗦嗦把火繩扔了。
楚紅袖連多餘的話都沒有,抬手一敲,把人打暈扔進了牆角。
天色一點點發白。
揚州這邊的晨霧還沒散,舊庫外頭已經有了動靜。
先是幾個附近挑擔賣餅的小販發現不對勁,伸著脖子往裡看。接著是碼頭腳伕、短工、車把式,再往後,越來越多的人順著風聲圍了過來。
舊庫這地方平時連狗都不愛多看一眼,今早卻突然鬧出了這麼大動靜,誰都知道裡面出事了。
陸青河根本沒打算遮著。
舊庫正門大開,門口橫著兩排被按跪的舊庫護衛和帳房,臉朝外,繩子捆得結結實實。門邊兩盞燈還亮著,把他們一個個照得像死狗。
有揚州本地認識舊庫掌事的,一眼看見跪在最前頭那個老帳房,當場就倒抽一口涼氣。
「那不是周先生嗎?商會裡最會算帳的那個!」
「舊庫真讓人端了?」
「誰幹的?誰這麼大的膽子!」
「還能有誰,江寧來的那個陸世子唄!昨夜城西就有人在傳,說這位爺連夜摸過來了!」
訊息越傳越快,人越聚越多。
不到半個時辰,舊庫外頭已經圍了黑壓壓一圈。
有人看熱鬧,有人想探風頭,有人單純來湊個膽大的。可站得越近,越能聞到倉里飄出來的糧味兒,越能看見地上擺開的那些帳箱和藥箱。
這就不是普通抄家。
這是干穿了人家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