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本地的幾個小官到了。
最先來的,是兩個差役頭目,帶著十幾個捕快,原本還想擺出官威喝退圍觀的人。可一看清門口跪著的是誰,腿當場就軟了。
他們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先往裡闖。
再往後,鹽課司和轉運副使衙門那邊的人也急匆匆趕來,連官帽都像沒戴穩。
揚州轉運副使姓孔,四十多歲,白面短須,往日裡最講排場。今天人還沒下轎,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誰在舊庫生事!不知這是地方重倉嗎!」
話說得很足。
可等他掀開轎簾,親眼看見舊庫正門大開,帳房和護衛全跪在地上,臉色也變了。
「孔大人。」
陸青河從裡頭慢悠悠走出來,手裡還提著一本厚冊子,笑得很和氣。
「來得正好。我還尋思著,揚州這邊什麼時候能來個喘氣的官,給我認認這地方呢。」
「陸世子!」他咬了咬牙,「你是朝廷派往江寧核災的御史,不是揚州的土匪!舊庫重地,豈容你半夜擅闖!」
「擅闖?」陸青河停在台階上,抬了抬手裡的帳冊,「孔大人這話說得太早了。你要不先看看這裡頭裝的是什麼?」
孔副使壓著火,根本不接。
「舊庫本就是轉運舊倉,縱有舊糧舊冊,也自有地方官府驗看。你帶人夜入重地,綁掌事、鎖帳房,這叫造反都不為過!」
這話一出,外圍人群里頓時起了嗡嗡聲。
「造反?」
「不會吧……」
「我看不像啊,舊庫裡頭那糧味兒可沖得很!」
陸青河聽著底下那點亂聲,嘴角一挑,忽然回頭喝了一聲:「來人,抬一箱出來!」
幾個死士立刻把一口撬開的帳箱抬到門口,重重往地上一放。
「啪!」
箱蓋一掀,裡頭一排排票據、帳本、鹽引,碼得整整齊齊。
再抬第二箱。
「咣!」
箱蓋開啟,是碼得發亮的藥材包。
第三箱拖出來,直接劃開封口,白花花的米粒嘩啦一下瀉到地上,鋪開一小片。
圍觀的人瞬間炸了。
「糧!」
「這麼多糧!」
「這不是空倉嗎?哪來的這麼多糧!」
「娘的,揚州真藏糧了!」
本來還想穩住氣場的孔副使,眼皮都跳了。
他剛想再說「這是官糧」,陸青河已經俯身抓起一把米,當著所有人的面,猛地甩到他腳邊。
「看清楚了嗎!」
「江寧那邊喝的是摻沙的稀粥,揚州這邊藏的是能救命的好糧!孔大人,你現在是要告訴我,這些東西躲在舊庫里,是為了防潮,還是為了等百姓死絕了好賣高價?!」
孔副使臉都青了,四周百姓也徹底被點著了。
「江寧那邊死人了,這邊還在藏糧?」
「狗官!」
「怪不得揚州米價這陣子也怪!原來是有人把糧扣著不放!」
孔副使急忙抬手,想壓住場子。
「肅靜!都肅靜!官倉轉運、舊糧代儲,本就是地方常務,你們懂什麼——」
「代儲個屁!」
人群里不知道誰先吼了一嗓子。
「那你倒是把糧運出去啊!」
「對!運出去救命啊!」
「鎖在這兒算什麼代儲!這叫吃人!」
場面一亂,孔副使徹底坐不住了。
他盯著陸青河,眼神里已經不只是怒,更多的是慌。
他很清楚,這舊庫要是只是被悄悄端了,還有轉圜。可現在陸青河根本沒想給他們留半點遮羞布,直接把倉門開啟,讓整個揚州一起看!
看見了,就捂不住了!
旁邊另一名鹽課司官員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色厲內荏地喝道:「陸青河!你真當揚州無人嗎?來人,把倉門給我封...」
他話還沒說完,楚紅袖已經從門邊陰影里往前挪了半步。
只是半步,那股子冷意就把那官員後半句話噎了回去。
陸青河連看都沒看他,只把懷裡明旨和銅印一併亮了出來。
「我奉旨核災,便宜行事!」
「江寧、揚州災糧、商路、帳冊,只要跟災情沾邊,我都查得!你們誰覺得不服,現在就站出來,跟我一道進倉點糧!」
他說著,把銅印重重按在抬出來的帳箱上,發出一聲沉響。
「來啊!」
「今天誰敢說這舊庫是乾淨的,誰就跟我進去一袋一袋點!少一袋,我算你頭上!少一冊,我抄你全家!」
孔副使和那鹽課司官員同時啞火。
進去點?
誰敢!
裡頭要真是普通舊倉,他們早衝進去把陸青河收拾了。
可現在倉門開著,糧山擺著,帳箱放著,幾十雙眼睛盯著,進去就等於自己往火坑裡跳!
外圍百姓見這幫官一個個臉色變來變去,卻沒人敢應聲,頓時更加確定這裡頭有鬼,罵聲一波比一波高。
「進去啊!你們不是說是舊倉嗎!」
「讓他們點!」
「狗東西,怕什麼!不是你們自己的倉嗎!」
孔副使額頭都見汗了。
他明白,再讓人群這麼鬧下去,揚州官面今天就得丟個乾淨。
他強壓著火,聲音低了些,想把局面往回拉。
「陸世子,舊庫之事,牽涉地方轉運、鹽務、倉儲,絕非你一人能斷。縱然查,也該先封倉、封口,由地方與朝廷共驗……」
「共驗?」
陸青河笑了,笑意卻一點沒到眼底。
「昨夜若不是我進來,今天你們共驗的就是一座空倉吧?」
孔副使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
「你……」
「少他娘的你你我我的。」陸青河眼神一下冷了,「從現在起,舊庫充公!」
「裡頭糧,優先轉江寧,再轉災區。藥材全封,先送病棚。帳冊由本御史親自收著,誰敢碰一頁,按劫災糧、毀官帳論!」
這一番話落地,等於當場把舊庫收歸到自己手裡。
揚州幾個官員臉色全白了。
可他們不敢再吭聲。
糧、帳、人,全捏在陸青河手上。
圍觀的人全看著。
這時候誰敢往前碰一下,誰就真成了明搶災糧!
場面正僵著,外圍忽然又分開一條路。
一隊人到了。
不是官差,也不是碼頭混子。
穿著打扮都很低調,可護衛步子穩,手壓得住,連抬轎的人都跟普通人不一樣。
陸青河一眼就看出來了。
來頭不小。
最前頭那輛馬車不華,也不顯,可車簾邊那一圈暗紋,做得極講究。一般人認不出來,他卻在京里看過相近的路數。
旁邊孔副使一看到那車,神情立刻變了,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腰都不自覺往前彎了彎。
陸青河站在舊庫台階上,眼神微微眯起。
好啊。
正主之一,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