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懷仁往前迎了兩步,腰彎得極低,臉上的死灰像是終於緩過來一點。
舊庫門口原本亂鬨鬨的人群,也跟著靜了一下。
馬車停穩後,先下來的不是主子,是兩名護衛。衣著低調,腳下卻穩得很,站位一前一後,把車門口護得滴水不漏。陸青河掃了一眼就知道,這幫人跟揚州衙門那些酒囊飯袋不是一回事,手上八成見過血。
緊接著,車簾被掀開。
下來的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穿一身深青便服,髮髻束得一絲不亂,臉上看不出喜怒,連走路都不緊不慢。可他腳一落地,孔懷仁和旁邊兩個揚州官員的腰就彎得更低了。
「裴先生。」
孔懷仁聲音都軟了幾分。
來人沒應,只輕輕抬了抬手,目光先落在舊庫門口那幾箱撬開的糧和帳上,又掃過跪了一地的舊庫掌事、押運、帳房,最後才落到台階上的陸青河身上。
他看了兩息,竟先露出一點笑。
「早聞鎮北王府世子行事果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說得不陰不陽,聽著像夸,骨子裡卻帶著打量。
陸青河站在台階上,也笑了笑。
「揚州這地方真有意思。糧還沒分出去,倒是先把會說漂亮話的人等來了。」
孔懷仁一聽,後背都繃緊了,生怕這位裴先生當場翻臉。
誰知道那中年人只是輕輕一笑。
「在下裴元直,齊王府長史。奉王命,巡鹽問災,正好途經揚州。沒想到一到城中,就撞見陸大人了。」
話說得很平,四周卻瞬間起了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齊王府長史!
這可不是尋常官。
揚州這些年仰仗鹽路、漕路吃飯,誰不知道齊王的名頭壓在江南一片地方上?如今齊王府的人站到舊庫門口,這分量一下就不一樣了。
孔懷仁心裡立刻活泛起來,臉上的慌色也壓住了不少。
有裴長史在場,這局就未必是陸青河說了算!
陸青河神色不變,手裡還拎著那本總帳。
「原來是齊王府的人。難怪這麼會挑時候,糧剛翻出來,人就到了。」
裴元直聽出話里的刺,卻像沒聽見一樣,目光從那幾箱帳冊上輕輕掠過,最後定在地上鋪開的白米上。
「江南有災,王爺一直掛心。江寧、揚州都是重地,糧與鹽更是朝廷命脈。陸大人昨夜強開舊庫,今日又聚眾示倉,手段固然痛快,可若一個處置不好,鬧得滿城風雨,對朝廷,對齊王,對地方百姓,臉上都未必好看。」
他聲音不高,卻很穩。
一句話里,把朝廷、藩王、百姓全拎出來了。
揚州那幾個官員一聽,心裡都在點頭。
這才叫會說話!
先不爭倉,不爭帳,先把「局面別鬧大」這個理擺出來。只要陸青河真顧忌幾分名聲,就得往後退。
可惜,他碰上的是陸青河。
陸青河低頭看了眼腳邊那把白米,忽然彎腰抓起一把,托在掌心裡顛了顛。
「裴長史這話,我聽明白了。」
他抬起眼,聲音不重,卻把字咬得很清。
「你怕我把臉面撕了。」
「可我現在更想知道,江寧死人填坑、病棚斷藥、施粥摻沙的時候,齊王殿下掛心的是百姓,還是揚州這堆救命糧?」
四周一下靜了。
孔懷仁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裴元直看著陸青河,眼底第一次有了點真正的波動。他本以為這位世子就算再張狂,到了宗室名頭跟前,總歸會收兩分,誰知道上來就直懟,連一點場面都不留!
「陸大人言重了。」裴元直很快穩住,語氣依舊平和,「王爺遠在藩地,能問的是大勢,管的是鹽務。地方倉儲如何流轉,自有地方官衙與商路掌事。你若真查出不法之事,朝廷有朝廷的規矩,宗室也有宗室的體統,總該坐下來慢慢核驗。」
說到這裡,他看向地上那幾箱帳冊和糧袋,淡淡補了一句。
「依我看,這舊庫先封了最好。帳冊、糧貨、涉案人犯,也暫由宗室與朝廷共驗。如此一來,既不耽誤查,也不至於讓外頭人議論紛紛。」
好傢夥!
孔懷仁差點沒忍住要拍手。
三句話,刀就伸進來了。
封倉,共驗!
這舊庫只要一封,人和帳從陸青河手裡松一下,後頭怎麼驗、怎麼拖、怎麼換,就全有得玩了。
陸青河聽完,竟直接笑出了聲。
「裴長史,你這主意打得比孔大人還響。」
裴元直不動聲色:「我只是替朝廷穩局。」
「穩局?」陸青河把手裡那把米往前一撒,白花花的米粒落在裴元直腳邊,「你們想穩的是局,江寧那邊要的是命!這倉里鎖著的不是木頭磚瓦,是江寧活人的命!」
他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看著裴元直。
「昨夜我若不是進了這舊庫,今天怕是你見到的就是一座空倉。帳沒了,糧沒了,藥也沒了。到那時候你再跟我說共驗,是驗風還是驗土?」
裴元直眼神一冷。
他沒想到陸青河根本不上套,連「共驗」這種留體面的口子都不肯接。
「陸大人這話,未免把旁人都看得太不堪了。」
「我沒看低旁人。」陸青河搖了搖頭,「我只看低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狗東西。」
他猛地一抬手,指向跪著的那群帳房和押運。
「舊庫昨夜還在轉貨。人,我是現抓的。帳,我是現翻的。糧,我是現開的。你們誰要說這倉沒問題,現在就跟我進去,一袋一袋點,一箱一箱翻!」
孔懷仁臉皮一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揚州轉運副使和鹽課司那兩人更是把頭低了。
進去點?
誰敢!
那幾箱帳、那一堆糧,早把天捅穿了!
裴元直這回沒有立刻回話,只看著陸青河,眼神深了幾分。
這位鎮北王世子,比他來前想的還麻煩。
脾氣硬是一回事,關鍵是他真敢幹。
舊庫都被拆成這樣了,再說什麼「誤會」「緩查」,連旁邊圍著的百姓都糊弄不過去。
可他今日若就這麼退了,齊王府的面子也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