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息,裴元直已經把局面在心裡盤了一遍,臉上的笑反倒更穩了。
「陸大人查案,齊王府自然不會攔。可有些話,在眾目睽睽下說死了,對誰都不好。」
「這樣吧。舊庫既已開,糧也既已見光,那便按你說的,先封存,不許再動。帳冊也可暫放你手裡。只是裡頭涉案之人,該由本地官面和朝廷一同過堂,免得外頭有人說你陸大人一手遮天。」
說到底,裴元直還是想拿人。
帳先不搶,先搶人!
只要把舊庫這幫掌事、押運、帳房弄過去幾個,後頭就好做文章。活口是最會變的東西,進了誰的手,嘴就往誰的方向張。
陸青河一聽就樂了。
「我發現你們這幫人都一個毛病。」
他伸手撣了撣袖口,聲音帶笑,眼神卻涼得很。
「東西丟了,想要。人沒死,想搶。連鍋里那口還沒煮開的粥,你們都想伸勺子嘗兩下。」
裴元直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陸大人,我是在給你留轉圜。」
「我用得著你留?」陸青河一抬眼,鋒芒一下就頂了過去,「你今天來得挺巧,話也說得挺圓。可惜,舊庫這地方,不是你一句『齊王掛心』就能抹乾淨的。」
他話音剛落,白淺淺已經從舊庫側邊繞了回來,手裡還拎著一個被打得半死的黑衣人。
那人嘴角帶血,臉色灰敗,一看就是剛挨了不少打。
白淺淺把人往地上一扔,笑眯眯地開口:「九郎,人給你逮回來了。剛才這位好漢還想往後門溜,順便給倉里留個火種,燒乾淨了再走。可惜腿沒我快。」
裴元直掃了地上的黑衣人一眼,眼角終於狠狠跳了一下。
那人是他帶來的人!
陸青河把這一絲變化看得清清楚楚,心裡頓時有了數,嘴角也勾了起來。
「裴長史,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他慢悠悠蹲下去,扯開那黑衣人衣領,從裡頭摸出一枚小小的暗牌,舉起來給眾人看,「舊庫里正忙著查帳呢,你的人倒先想著點火滅口。怎麼,齊王府巡鹽問災,還兼職教人燒倉?」
這一下,場面徹底炸了!
外圍百姓原本還不太聽得懂那些官話,可一聽「滅口」「燒倉」,再一看那黑衣人從裴元直手底下那隊護衛里被拖出來,頓時全炸了鍋。
「滅口?!」
「好啊!果然有鬼!」
「剛才還說什麼共驗,合著是想把倉先燒了!」
孔懷仁臉都白了,慌忙想撇清自己:「這、這可與下官無關啊!」
陸青河頭都沒回,只冷笑一聲。
「我知道你沒這本事。你也就配在後頭跟著喝點湯。」
這話抽了孔懷仁一耳光,他臉色由白轉青,卻一個字都不敢回。
裴元直這回是真被逼到了牆角。
那黑衣人若只是普通護衛,他還能說一句誤會。可那枚暗牌一露,他再裝就太假了。
他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陸大人,你抓了我的人,我認。但他是否要燒倉,是否要滅口,還得審。」
「審,當然要審。」陸青河點點頭,神色卻一點沒松,「可不是你帶回去審,是我來審。」
裴元直眼底寒意一閃:「陸大人,凡事留一線!」
「我給你留臉了。」陸青河站起身,撣了撣手上的灰,聲音一下冷了,「我沒拿齊王殿下說事,也沒把這破信這破牌子直接扣到王府頭上。我現在只說你的人想滅口,想燒倉。這個人,今天得留下!」
說完,他一揮手。
「押下去!」
聽雨樓死士立刻上前,把那黑衣人拖走。
裴元直身後的護衛下意識往前半步,氣氛瞬間繃住。
楚紅袖的手已經按到了刀柄上,白淺淺也笑眯眯地把軟鞭從袖子裡慢慢抽出來。
舊庫門口,風一下冷了。
周圍百姓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看不懂官面上的彎彎繞繞,可都看得懂一件事——這位江寧來的陸大人,連齊王府長史帶來的人都敢當場扣下!
裴元直盯著陸青河,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後竟硬生生把那口火壓住了。
他知道,這時候真要翻臉,丟的不是陸青河的面子,是齊王府的面子。
「好。」裴元直慢慢點頭,聲音也冷了下來,「人,你先留。」
「帳,我也不跟你今日爭。」
「但陸大人,江南很大,舊庫也只是舊庫。你若覺得憑這一倉糧、一箱帳就能把天掀了,未免太看輕旁人了。」
陸青河笑了:「我看輕誰都不會看輕你們。」
裴元直盯了他兩息,沒再說什麼,轉身上車。
只是他上車前,輕輕掃了一眼孔懷仁和那幾個揚州官員。那眼神不重,卻把幾個人看得頭皮發麻。
馬車調頭,護衛也跟著退開。
直到那隊人走遠,孔懷仁幾人才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都濕透了。
陸青河懶得看他們,只回頭對著舊庫門口那一堆糧袋和帳箱一指。
「接著搬!」
「今天揚州全城不是想看嗎?那就讓他們看個夠!」
裴元直的馬車走了沒多久,揚州城裡那股子風就徹底變了。
舊庫門口的人不減反增,連街角賣餅的、扛包的、替商號跑腿的都停了腳,擠在外圍伸長脖子往裡看。誰都知道今天出了大事,可誰也沒想到,連齊王府的人來了,都沒把這事壓下去。
孔懷仁站在舊庫門口,後背濕了一層。
他原本以為裴元直一到,這位江寧來的陸世子怎麼也得收兩分手。畢竟是齊王府長史,不是揚州這些小官小吏,擺出來的分量都不一樣。
可結果正好相反。
人來了,話說了,臉也擺了,最後還是帶著憋氣走了!
這就不是「來看看」,這是齊王府都沒壓住場!
孔懷仁越想越心慌,正要找個由頭先躲回衙門,身後卻傳來陸青河的聲音。
「孔大人。」
這一聲不重,孔懷仁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轉過身。
陸青河正從舊庫院裡走出來,手裡依舊拿著那本總帳,臉上看不出喜怒。
「陸、陸大人。」
孔懷仁勉強擠出一點笑,「不知還有何吩咐?」
陸青河抬眼看了看他,笑了一下。
「剛才齊王府長史在這兒,我給了他面子,沒讓揚州官面太難看。現在人走了,咱們可以說點實在的了。」
孔懷仁心裡「咯噔」一聲,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這話什麼意思,他太清楚了。
裴元直在的時候,陸青河顧的是齊王府那層皮。現在皮走了,裡頭這幫肉就該上砧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