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人說笑了。」孔懷仁乾笑兩聲,「舊庫之事,下官也是今日才知,方才還想——」
「你想個屁。」
陸青河直接打斷了他。
這一下斷了孔懷仁後頭所有的場面話。
「舊庫是揚州地界,轉運司舊倉在你眼皮子底下藏這麼多糧、這麼多藥、這麼多帳,你一句今日才知就想揭過去?你是真當我傻,還是當外頭這些百姓全瞎?」
孔懷仁臉色一下就白了。
旁邊那兩個揚州官員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圍在門口的百姓一聽這話,立刻有人跟著嚷了起來。
「就是!他不知情,誰信啊!」
「舊庫這麼多糧,狗官要說不知道,我把腦袋擰下來!」
「平時收稅收得比誰都勤,這會兒倒成瞎子了?」
罵聲一起,孔懷仁額頭上的汗就下來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事情一旦從官面上的對話,變成百姓嘴裡的定案,就再沒那麼好洗了。
「陸大人!」孔懷仁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前半步,「下官縱有失察之責,也該由朝廷按律追問。如今舊庫已開,齊王府長史也來過了,此事至少該暫時收束,等宗室與朝廷……」
「收束?」
陸青河抬手把總帳往他胸口一拍,帳本角砸得孔懷仁一疼,連退兩步。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上頭記的是什麼!」
孔懷仁下意識接住帳冊,手都在抖。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能翻,可帳冊都拍到胸口了,周圍那麼多人盯著,不翻更心虛。
他勉強翻開一頁,只掃了一眼,臉色就徹底垮了。
那一頁正記著揚州舊庫半月來收進的幾批糧,來源一欄寫得清清楚楚:江寧官倉、平江災倉、周邊三縣儲糧。
再往後一列,是「留倉」「轉賣」「折銀」。
每一筆都像刀子!
孔懷仁握著帳本,手心全是汗,嗓子都發乾了。
陸青河盯著他,聲音不高,卻砸進所有人耳朵里。
「江寧那邊餓死的人,現在還埋在石灰坑裡。揚州這邊倒好,把災糧鎖進舊庫,等著看行情、等著換銀子。孔懷仁,你告訴我,這叫失察,還是叫吃人?」
最後兩個字一落,圍觀的人群一下就炸開了。
「吃人!」
「這就是吃人!」
「江寧都爛成那樣了,揚州還在偷糧!」
「難怪前陣子米價漲得邪門!」
這回不是單純罵狗官了,是真有人紅了眼。
有個扛包的漢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指著孔懷仁大罵:「老子堂兄前個月就在江寧餓死了,你們他娘的把糧藏這兒?!」
孔懷仁被罵得麵皮發抖,想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陸青河懶得再聽他狡辯,回頭對著舊庫裡頭一揮手。
「全搬出來!」
「糧平碼!藥平碼!帳箱平碼!」
「今天我就在這門口開倉給揚州人看!誰家的糧,哪來的藥,誰簽的字,誰拿的銀,我一筆一筆給你們掰明白!」
這話往下一砸,整個舊庫里外都動了起來。
死士、聽雨樓暗線、被嚇破膽的押運人,全被逼著往外抬貨。糧袋一排一排平碼在舊庫門前的空地上,藥箱和帳箱擺在兩側,連昨夜從地窖里翻出來的那幾口裝銀子的樟木箱,也被拖了出來。
箱蓋一掀,白花花的銀錠晃得人眼都發疼。
圍觀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爆出一片驚呼。
「銀子!」
「這麼多銀子!」
「糧和銀子都在這兒,這幫王八蛋是真敢啊!」
揚州這幫官面的人徹底慌了。
他們可以解釋糧是代儲,藥是調撥,甚至還能咬著牙說舊帳待查。可這麼多真金白銀擺出來,那就沒得洗了。
孔懷仁急得眼睛都紅了,終於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陸青河!你這是要把揚州官面全踩進泥里!」
陸青河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說對了。」
「今天我就要踩。」
孔懷仁被這話噎住,氣得胸口都在起伏。
旁邊那名鹽課司官員見勢不妙,還想最後撐一撐,突然厲聲喝道:「來人!舊庫重地,未經發文,誰准你們私搬官倉物資!給我封——」
「啪!」
他話還沒說完,一袋糧就砸在他腳邊,米粒濺了他一靴子。
全場一靜。
那鹽課司官員嚇得臉都青了,猛地抬頭。
陸青河甩了甩手,眼神冷得嚇人。
「再喊一聲封倉,我讓你先躺進倉里!」
對方脖子一縮,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剛才是真被嚇著了。
那袋糧若再偏一點,砸的就不是地了。
陸青河懶得再跟這幫人磨嘴皮,抬腳走到最前頭一隻帳箱邊,隨手翻開一本冊子,照著上頭的名字就念。
「江寧官倉,三月二十七,出糧八千石。轉揚州舊庫,記『雨耗』折二成。」
「平江災倉,四月初二,出藥三百包。轉舊庫,記『路損』折四十包。」
「再往下看——揚州商會收銀八千兩,分林字頭一成七,齊字頭一成三!」
他念一句,四周就亂一層。
念到最後一句時,連孔懷仁的腿都軟了。
林字頭是誰,齊字頭是誰,他心裡明白得很。
這位爺是真瘋了!
「陸大人!」
孔懷仁聲音都變了,往前撲了半步,壓著嗓子急聲道:「齊字頭那一列不能再念了!」
「不能念?」陸青河轉頭看著他,嘴角緩緩揚起,「你總算肯說句人話了。原來你也知道,這裡頭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孔懷仁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臉色瞬間灰敗。
周圍百姓雖然未必全聽懂什麼「齊字頭」,可也看出來了,這帳里還有更大的鬼。
人群里立刻有人嚷起來。
「念啊!」
「為什麼不能念?!」
「狗官怕什麼!」
陸青河沒繼續往下念。
不是他不敢,是他心裡有數,真把藩王的臉當眾踩爛,後頭江南的局會變得更麻煩。
陸青河合上帳冊,沖著孔懷仁走過去,站定在他跟前。
「你想封倉,對吧?」
孔懷仁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想搶人、搶帳、搶糧,對吧?」
還是不敢答。
陸青河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孔懷仁的肩,動作輕得像在安撫,可每一下都拍得孔懷仁心裡發毛。
「別急。」
「今天這舊庫,我給你留個位子。」
孔懷仁一愣。
下一瞬,陸青河已經冷下臉。
「來人!把孔懷仁給我拿下!」
四周瞬間一震!
孔懷仁整個人都僵住了,猛地抬頭,聲音都劈了。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陸青河眼神像刀,「你是揚州轉運副使,舊庫在你治下,災糧藏在你眼皮子底下,官倉轉私倉,藥材換銀子,出了事你一句失察就想跑?你當我是來揚州替你洗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