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聲浪比剛才更大了。
原本圍著看熱鬧的百姓已經被逼得往兩邊退開,中間硬生生讓出一條道。先頭是一排持盾的甲士,後頭是挎刀持矛的營兵,再往後,兩面巡撫衙門的旗子一左一右立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來的人比早上揚州那幫官差強多了。
不光人多,陣勢也整齊。
最前頭一匹高頭馬上,坐著個身穿青黑官袍的中年男人,臉上沒多少肉,眼神卻陰得很。他不是林振豐本人,卻足夠代表巡撫衙門把意思帶到。
這人勒住馬,抬眼掃過舊庫門口那一堆平碼好的糧袋、藥箱和被捆著跪在地上的掌事帳房,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他來之前就知道事情鬧大了。
可真親眼看見,衝擊還是遠比想的更狠。
舊庫不是出了岔子,是整個被掀開了!
「誰是陸青河?」
他坐在馬上,聲音不算大,卻帶著官腔。
圍觀的人群里頓時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噓聲。
都這個時候了,還問誰是陸青河?裝模作樣給誰看呢!
陸青河從門內走出來,站在台階上,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若沒壞,就不該問這句廢話。」
周圍頓時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那騎馬的中年男人臉色一沉。
「本官巡撫衙門兵曹參軍趙敬堂,奉林巡撫之命,前來接管揚州舊庫。江寧御史陸青河擅闖倉地、聚眾生事、挾民亂政,林巡撫命本官即刻封倉、拘人、平亂!」
最後兩個字落下,後頭的甲士齊齊往前壓了半步。
場面一下就緊了。
揚州那幾個小官看見巡撫衙門的人終於來了,臉色頓時活了不少,孔懷仁跪在地上更是抬起頭,像是見了救星。
白淺淺站在側門邊上,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低聲罵了一句:「老不要臉的東西,搶倉都搶得這麼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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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河卻沒動怒,反而笑了。
「趙參軍,你這命令來得挺快啊。舊庫剛開,林巡撫就知道這裡有糧、有帳、有藥,還知道我在這兒挾民亂政。看來他對揚州的風吹草動,比對江寧餓死多少人清楚多了。」
趙敬堂麵皮一緊,冷冷道:「本官奉令行事,不與你做口舌之爭。來人——」
「你爭不過我,就別裝得自己不想爭。」
陸青河直接打斷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階最前頭。
「舊庫的糧,是從江寧、平江、周邊災倉挪來的。帳是我昨夜從地窖里翻出來的。人是我從倉里活拿的。你現在帶兵來,說要接管舊庫?」
他一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孔懷仁。
「這位揚州轉運副使還在這兒跪著,你怎麼不先問問,他這張臉是怎麼丟的!」
趙敬堂當然看見了孔懷仁,也當然知道今天這事不可能靠幾句官話就糊弄過去。
可他來這裡,本來也不是講理的。
他壓根不接孔懷仁那茬,只把手裡一卷文書一展,聲音陡然拔高。
「巡撫衙門有令!舊庫涉案重大,今起由巡撫衙門與平江營聯合封.控。所有人犯、糧貨、藥材、帳冊,一律收歸公驗!」
「若再阻攔,便以擾亂州郡、煽動民變論處!」
這一句扔下來,後頭甲士長矛齊齊一頓地,發出一陣整齊的悶響。
圍觀的百姓心裡都跟著一震。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到底是官軍,光是這股子氣勢,就跟先前揚州那幫衙役不是一個味。
白淺淺眼神微變,正想往陸青河身邊靠,陸青河卻抬了抬手,示意她別動。
他看著趙敬堂,忽然笑得更明顯了。
「公驗?」
「你們今天倒是喜歡這個詞。早上齊王府長史想跟我公驗,現在巡撫衙門也想跟我公驗。怎麼,舊庫這口鍋你們一人想舀一勺,真當我這是街邊施粥的棚子,誰來都能掀鍋蓋?」
趙敬堂臉色更沉。
「陸青河!本官最後說一遍,交倉,交帳,交人!」
陸青河眼裡的笑一下淡了。
「你也給我聽清楚。」
他抬手一指身後堆著的糧袋和藥箱,又指向外頭那些圍著不肯走的百姓。
「這些糧,是江寧活人的口糧。那些藥,是江寧病棚里吊命的藥。你今天要封舊庫,可以,先當著他們的面把話說清楚——你不是來護倉的,你是來搶糧的!」
這一句話像刀子一樣,直接捅.進人群里。
本來還有些心虛後退的百姓,一下又被點了起來。
「對!他說得對!」
「護什麼倉?這倉本來就是偷出來的!」
「江寧的人都要餓死了,還封什麼封!」
「搶糧!他們就是來搶糧的!」
聲音一起,趙敬堂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本來想靠兵勢把場子壓住,可人心這東西,一旦翻了,就比長矛更難壓。眼下舊庫門前圍著的,可不只是揚州看熱鬧的人,還有不少從江寧那邊跟糧船過來的腳伕和災民親眷。
這些人聽見「搶糧」兩個字,眼睛都紅了。
趙敬堂心裡一沉,知道不能再讓陸青河多說下去,猛地一揮手。
「前隊上前,封門!」
後頭甲士立刻壓上。
也就在這一瞬,舊庫側邊幾輛裝了一半的藥車被人猛地推了出來,車輪碾著石板,嘩啦啦直響。
白淺淺站在車後,沖著門口那些百姓喊了一嗓子:「看見沒!這就是準備往江寧送的藥!你們誰家若在那邊還有親戚,就看著他們今天敢不敢封!」
人群頓時更亂了。
誰也沒想到,陸青河居然早把藥先裝了車。這一下,趙敬堂再想說「只是封倉,不動賑災物資」,也說不出口了。
因為藥已經在車上,糧就在眼前。
他今日要上前一步,外頭所有人都會看見——巡撫衙門在搶救命的東西!
陸青河看著他那張發青的臉,眼神冷得厲害。
他昨夜抄倉的時候就知道,林振豐遲早會來奪。正因為知道,所以該先挪的東西他一早就讓人挪了,該先擺出來的他也早擺出來了。
舊庫現在不是一座倉,是一根扎在揚州官面上的刺。
誰來硬拔,誰流血!
趙敬堂坐在馬上,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來之前,林振豐只給了一個意思——舊庫必須拿回來,拿不回來,也要把糧和帳搶走一半。
可現在這局面,搶得了嗎?
正僵著,後頭又是一陣馬蹄聲。
一名傳令親兵急匆匆趕到趙敬堂馬邊,低聲說了幾句。
趙敬堂臉色一下更難看了。
陸青河看見他這副樣子,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多半是江寧那邊也有新訊息傳來。林振豐這一手,不光是想奪揚州舊庫,他還想拿平江營和地方兵一起壓兩頭。
可惜,他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