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敬堂臉色徹底陰了。
他真沒想到,一個舊庫,能鬧成這樣。
更沒想到,陸青河居然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肯跟他廢,直接把所有人心都拽過去了。
他若現在強沖,贏了倉,也輸了江南這口風。
可若不沖,林振豐那邊怎麼交代?
想到這裡,他心一橫,正要再下令,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輕輕拽了拽他的馬韁。
是平江營一個都頭,臉色發白,壓著嗓子說道:「大人……不能動了。再動,真得出事。」
趙敬堂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這話沒錯。
就在這時,陸青河已經從一堆帳冊里抽出一卷新的冊子,慢悠悠地翻開。
趙敬堂眼角一跳,心裡頓時生出一股不妙。
「趙參軍。」陸青河抬起頭,沖他晃了晃那捲冊子,「你方才不是口口聲聲說我是亂咬嗎?正好,我手裡還有本新翻出來的東西。你要不要聽聽?」
趙敬堂眼皮直跳。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陸青河翻到某一頁,眼神往上一掃,聲音忽然清亮起來,足夠讓門前所有人都聽見,「揚州舊庫,四月初五,修河銀轉支兩萬兩,轉入商會私帳,名為『堤補』。籤押人——林振豐。」
嗡!
周圍像炸開了一鍋水。
修河銀!
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河工銀子!
這幾年江南雨水不斷,堤防失修,百姓最恨的就是河工銀子被層層剝皮。如今這幾個字從陸青河嘴裡念出來,比剛才的糧帳還狠!
「再往下。」
陸青河根本不給趙敬堂喘氣的機會,手指一翻,又是一頁。
「平江營護道銀,三千兩,支於『巡路安民』。實則隨倉轉運,護舊庫夜船。」
「籤押副本還在。趙參軍,你要不要下來看看,上頭有沒有你認得的手印?」
這一下,趙敬堂手裡的文書都差點捏碎。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臉色發白。
修河銀、護道銀、平江營夜船……這些東西本就見不得光,如今被當著滿街人的面念出來,哪還壓得住!
周圍的百姓根本不懂什麼官場分寸,只知道一句話——連修河的錢,都被這些狗官拿去養私倉了!
「狗官!」
「怪不得堤壩年年修不好!」
「錢都餵這幫畜生肚子裡去了!」
人群越罵越凶,連後頭那些原本只想看熱鬧的商戶都開始往後縮。誰都知道,今天這事已經不是搶舊庫那麼簡單了。
這是要把巡撫衙門整張皮都扒下來!
趙敬堂額頭青筋都鼓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陸青河,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拿幾頁破帳,就想扳倒巡撫?」
陸青河笑了。
「我當然不止這點東西。」
他說著,忽然把那冊子一合,往旁邊一扔,抬頭看向趙敬堂,眼神鋒利得像刀。
「林振豐吞河工銀,挪災糧,借平江營護舊庫夜船。你今日還敢帶兵來奪倉——」
「趙敬堂,你自己說,你現在是來平亂,還是來替他擦屁股?!」
最後這句話,直接把趙敬堂釘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周圍一下靜得只剩風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
等他一句話。
趙敬堂喉嚨發緊,後背的汗已經透了裡衣。
他現在只要再硬一句,百姓就能把「巡撫衙門替貪官搶糧搶帳」的罵名扣死在他頭上。
馬背上坐著的那點官威,這一刻忽然變得極輕。
好半晌,他才像被抽了口氣一樣,猛地一勒韁繩。
「撤!」
身後平江營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像終於鬆了口氣一般,立刻開始往後退。
這一退,舊庫門前頓時爆出一陣巨大的叫好聲!
「退了!」
「他們退了!」
「陸大人把巡撫衙門壓回去了!」
趙敬堂臉色鐵青,連頭都沒敢再抬,帶著人就往外退。
走出幾步後,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陸青河一眼,眼底全是陰狠。
「你等著。」
陸青河站在原地,手裡拎著那本還沾著灰的帳冊,嘴角輕輕一扯。
「回去告訴林振豐。」
「舊庫我守著,帳我也守著。他再想派誰來試刀,儘管來!」
「不過下次我就不只拿帳說話了!」
趙敬堂帶著人退了,可舊庫門前那股火一點沒散。
揚州百姓擠得更近了。
有人盯著那一車車藥,有人盯著平碼在地上的糧袋,還有人盯著孔懷仁和那幾個跪著不敢動的小官,眼神里已經不是單純看熱鬧,是恨。
恨得牙根發癢!
陸青河站在台階上,抬手往下壓了壓。
「都別亂!」
這一聲下去,底下總算靜了一些。
「糧會發,藥會送,帳也會繼續翻。今天誰該死,誰就跑不了。你們若真想看個明白,就給我把地方騰出來,別把人擠死在門口!」
他說得硬,可這話一出,擠在最前頭的人還真慢慢往兩邊讓了些。
不是怕,是信任。
今天這位陸大人狠狠干開了舊庫,又把巡撫衙門的人頂了回去,大家心裡那口氣已經徹底倒向了他。
白淺淺趁著這點空,把人往裡收了收,順手指揮幾個聽雨樓暗線去搬藥箱。楚紅袖仍舊站在門邊,像根釘子,誰也越不過她去。
孔懷仁跪在地上,膝蓋已經木了,臉也麻了。
剛才趙敬堂退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巡撫衙門這是要把他當草墊子扔了!
可他還不敢倒,只能硬撐著跪,耳朵里全是四周百姓的罵聲,一句句像巴掌往臉上抽。
「揚州就養了你這種狗官!」
「跪著都嫌便宜你!」
「你也嘗嘗沒飯吃是什麼滋味啊!」
孔懷仁咬著牙,死死低著頭,一聲都不敢吭。
陸青河沒再理他。
他正準備讓人把舊庫門口那幾本帳重新分揀一遍,外頭卻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一次,不是試探著來的幾百人。
這一回,聲勢大得多。
圍觀的百姓本能地回頭看去,臉色一下變了。
長街盡頭,旗幟翻卷,一隊一隊甲士從拐角處壓了出來。最中間一面高高挑起的巡撫大旗,比方才趙敬堂帶來的那幾面都高,也都更扎眼。
人群里立刻炸了。
「巡撫來了!」
「林振豐來了!」
「真是他!」
孔懷仁原本已經灰了的臉上,竟硬生生又擠出一點活氣。
林巡撫親自來了!
只要這位真正的江南巡撫到了,舊庫這局,就還沒徹底定死!
陸青河抬眼望去,眼神也沉了下來。
終於捨得露面了。
長街上的甲士很快分列左右,硬生生把圍觀百姓又往後壓出了一截。中間一輛官轎緩緩停下,帘子一掀,一隻繡著雲紋的官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