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豐下了轎。
此人五十開外,身量不高,臉卻生得很端正,眉骨略高,一雙眼細而長,平日看著多半是文臣該有的沉穩。可今日這張臉卻陰得厲害,像是壓了一肚子火。
他一下轎,先沒看陸青河,反而先看了眼地上跪著的孔懷仁,又看了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舊庫和平碼在門前的糧藥。
只這一眼,眼角就狠狠抽了一下。
局面比他預料得還難看!
倉被翻了,帳被翻了,人心也翻了。
再往前一步,他就得親手把這地上的膿血全接回自己懷裡。
可到了這一步,已經沒得退!
林振豐緩緩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到陸青河臉上。
「陸世子。」
聲音不大,卻極沉。
「本官倒真是小看你了。」
陸青河站在台階上,笑了一下。
「彼此。我要是早知道林巡撫這麼會養倉,也不用大老遠從江寧跑來給你開門。」
這話一出,林振豐身後的幾個幕僚臉都變了。
這位爺是真敢說!
林振豐的臉皮也抖了一下,卻很快壓住,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離舊庫門不過十幾步的地方。
「你從江寧一路鬧到揚州,開倉、拿人、鼓譟百姓,如今又聚眾圍倉。陸世子,你真以為手裡捏著幾本帳,就能把江南攪翻?」
陸青河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像是隨意看了一眼,嘴角卻一點點揚起來。
「帳是幾本,人命可不止幾條。」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頂了回去。
「江寧那邊餓死的人,石灰坑裡埋的人,病棚里缺藥等死的人,都不是你林巡撫一句『攪翻江南』能蓋過去的。」
「你想在我面前裝什麼清官大員,先把你自己這身皮洗乾淨再說!」
四周一下安靜了。
百姓們全盯著這兩人,連喘氣都放輕了些。
一個是江南巡撫,手握生殺。
一個是京中世子,奉旨核災。
兩人現在隔著一地糧藥和帳箱頂上,誰都知道,今天得分個高下。
林振豐冷冷看著他,忽然伸手。
身後一名幕僚立刻把一卷公文遞了上來。
「本官奉朝廷之命,統轄江南諸州,賑務、倉務、河務,無一不在本官手中。你陸青河縱有便宜行事之權,也只限核災,不限抄州府,不限挾倉自重!」
他說著,聲音一層層壓下來。
「舊庫之事,朝廷自會查,宗室自會問,你現在便把糧、帳、人交還,由本官統查。今日之事,本官還可念你年輕氣盛,從輕處置。」
「若你再執迷不悟...」
他話沒說完,陸青河已經笑出了聲。
「從輕處置?」
這四個字一出來,周圍不少百姓都忍不住跟著躁起來。
江寧都死人了,舊庫里都鎖著糧藥銀子和總帳了,這時候這位巡撫大人一開口,居然還是「從輕處置」?
處置誰?
處置查案的人?
陸青河根本沒等林振豐把後半句說完,直接抬手把一本帳冊甩了出去。
「啪!」
帳冊摔在林振豐腳前,翻開兩頁,正好露出裡頭幾道硃筆籤押。
「來!林巡撫,自己看!」
「看看你這『從輕處置』四個字,配不配說出口!」
林振豐眉頭一皺,低頭掃了一眼,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
那頁帳上,赫然記著修河銀挪轉舊庫、平江營護道分銀、以及幾筆直接經「巡撫咨轉」的糧轉記錄。
旁邊還附著一道副籤押。
正是他的字。
四周有眼尖的已經看見了,立刻有人驚撥出聲。
「有林巡撫的字!」
「真是他!」
「我的天……巡撫都牽進來了!」
百姓不懂帳怎麼做,可他們認得那大官的名字。
林振豐心口一沉,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殺意。
舊庫這口鍋,已經不是孔懷仁那等小角色能背得住的了。
陸青河看著他臉色變化,心裡卻越發穩了。
今天這帳,就得當眾攤!
一旦讓林振豐把話語權搶回去,再想狠狠乾死他,就得多費不知道多少工夫。
想到這裡,陸青河索性往前走了兩步,彎腰撿起那本帳,直接翻到下一頁,抬手高高舉起。
「你們都看清楚!」
他這一嗓子,直接壓過了周圍所有嘈雜聲。
「修河銀轉私倉,簽的是林振豐!」
「護道銀護夜船,走的是平江營!」
「江寧災糧轉揚州舊庫,咨轉的是巡撫衙門!」
「今天他還敢帶兵來奪倉!」
最後一句狠狠干砸下去,人群徹底炸了。
「奪倉!」
「他不是來查的,他是來搶的!」
「我的老天爺,這巡撫也太黑了!」
「江寧那些人是白死的嗎!」
罵聲瞬間沖天。
林振豐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都跳了起來。
他知道不能再讓陸青河繼續念。
真讓這小子當著滿街人的面一頁頁念下去,他這巡撫的臉就真得剝乾淨掛在牆上了!
「住口!」林振豐猛地一喝,聲音裡帶上了真怒,「帳可以造,話可以編,你拿幾本來路不明的冊子就敢污衊朝廷巡撫,誰給你的膽子?!」
陸青河看著他,眼裡全是譏意。
「污衊?」
他忽然轉過身,一揮手。
「把人帶上來!」
舊庫里立刻被拖出來三個人。
一個是昨夜抓到的老帳房,手腕還腫得像饅頭;一個是揚州轉運副使孔懷仁,臉色灰敗;另一個則是從江寧屍坑線一路拉出來的小吏活口,前兩日剛被送到揚州來對帳。
三人被按成一排,齊齊跪在門前。
林振豐看到第三個人時,瞳孔猛地一縮。
這人居然沒死!
陸青河把他這一瞬的變化看得清清楚楚,嘴角一勾,手中帳冊一合,聲音不重,卻像釘子一樣。
「帳你可以說是假的。」
「字你可以說是仿的。」
「那人呢?」
他走到那三人前頭,一腳踢在老帳房肩上。
「說!」
老帳房被踢得一哆嗦,抬頭一看林振豐那張臉,魂都嚇飛了。
他本想扛,可剛才陸青河當眾翻帳時,他已經明白了,自己今天說不說,巡撫都不會放過他。既然如此,還不如先把命保住!
「是、是巡撫衙門來過帳!」老帳房聲音發顫,頭磕得砰砰響,「舊庫的大帳,每月都有人看!修河銀、護道銀、災糧轉倉,全是按上頭的意思記的,小人只是照記,不敢有半句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