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摺中詳細陳述了遼東軍鎮的困境。
欠餉已達八月,士兵凍餓而死者日眾;軍械朽壞,戰馬瘦弱;更嚴重的是,軍中已有譁變之兆。
「遼東乃國之屏障,」朱由檢沉聲道,「若遼東有失,建虜鐵騎可直撲山海關。到那時,北京危矣。」
魏忠賢合上奏摺,低聲道:「皇爺的意思是...」
「李應升的家產,查抄之後,全部充入太倉,」朱由檢一字一頓,「許顯純那三十二萬兩,加上李應升的家產,優先撥付遼東。」
「可是...」魏忠賢遲疑道,「戶部那邊,恐怕會以舊例推脫...」
「那就打破舊例。」朱由檢猛地一拍桌子。
「傳朕旨意,設立遼東軍餉專款,由司禮監、戶部、兵部三方共管,每筆支出,必須三方印信齊全。
魏伴伴,你來牽頭。」
魏忠賢心中一震。這可是天大的權柄。
掌管軍餉排程,等於掐住了遼東數十萬大軍的命脈。
但他隨即又感到一陣寒意。皇帝給他如此重權,既是信任,也是考驗。若是辦好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若是辦砸了,或者中飽私囊...
「老奴...定不負皇爺重託。」魏忠賢再次跪倒,額頭觸地。
「去吧,」朱由檢揮揮手,「三日內,朕要看到李應升案的完整卷宗,還有遼東軍餉的撥付方案。」
「是。」
魏忠賢退出暖閣時,後背已是一片濕冷。
王承恩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陛下,將如此重權交予魏公公,是否...」
「是否太冒險?」朱由檢接過話頭,忽然笑了,「王伴伴,你可知為何先帝能用魏忠賢鎮住朝堂七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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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搖頭。
「因為他貪,」朱由檢道,「而且他貪得聰明。
他知道自己的權勢來自皇權,所以只要皇帝還能掌控他,他就會是一條好狗。
再者,用他去對付那些同樣貪婪卻滿口仁義的東林黨,再合適不過。」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
圖中,遼東那片土地被硃筆重重勾勒。
「如今的大明,內憂外患,」朱由檢的手指划過地圖。
「內有黨爭腐敗,外有建虜流寇。若按部就班徐徐圖之,恐怕還沒等朕動手,這江山就先垮了。
所以,朕必須行險招,用猛藥。」
他的手指停在遼東,又移向陝西,那裡標註著「旱災」「流民」。
「許顯純和李應升只是開始,」朱由檢眼中寒光閃爍。
「朕要用他們的血,他們的銀子,給大明續命。」
文淵閣,東林黨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陰沉的臉。
錢謙益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下首坐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標、吏科給事中魏大中、翰林院編修黃道周等東林骨幹。
「錢公,陛下今日之舉,分明是向咱們宣戰啊。」魏大中憤憤道。
「李應升雖有瑕疵,但罪不至死。
陛下不僅將其下獄,還要查抄家產,這...這是要斷了咱們的根啊。」
黃道周年輕氣盛,更是拍案而起:「閹賊復起,君側蒙塵。
錢公,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當聯絡朝中清流,聯名上書,請陛下誅殺魏忠賢,清君側。」
「糊塗。」一直沉默的李標突然開口,「今日朝堂上還沒看清楚嗎?
陛下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唯唯諾諾的信王了。
他現在手握魏忠賢這把刀,正等著咱們撞上去呢。」
「那難道就任由閹黨橫行?」黃道周不服。
錢謙益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陛下今日有一句話說得對,遼東需要軍餉,國庫需要銀子。」
眾人一愣。
「咱們這些年,彈劾這個,抨擊那個,可曾為朝廷解決過一兩銀子的實際困難?」錢謙益苦笑。
「陛下這是點醒咱們呢。
若是咱們拿不出解決之法,就算扳倒了魏忠賢,陛下也不會重用咱們。」
「那錢公的意思是...」魏大中試探道。
「兩條路,」錢謙益豎起兩根手指。
「其一,暫時隱忍,靜觀其變。
魏忠賢這把刀太鋒利,用久了難免傷到自己。
等陛下察覺危險時,自然會棄之不用。」
「其二呢?」
「其二,」錢謙益眼中閃過精光,「咱們也要做出實績。
戶部尚書李長庚是咱們的人,讓他好好理理財,給陛下看看,治國理政,不是只有抄家斂財這一條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另外,李應升的案子...該斷的線索要斷乾淨。
他這些年孝敬上來的銀子,可不止進了他一個人的腰包。」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皆變。
「錢公放心,」李標沉聲道,「該處理的,已經處理了。只是...詔獄那邊,魏忠賢親自盯著,恐怕...」
「找個人,給李應升帶句話,」錢謙益冷冷道。
「他的家人,我們會照顧好。讓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密室內的燭火突然跳動了一下,映得眾人的臉忽明忽暗。
三日後,干清宮。
魏忠賢呈上厚厚的卷宗:「皇爺,李應升的案子,基本清楚了。」
朱由檢翻開卷宗,一頁頁看去。
裡面詳細記錄了李應升這些年的貪墨數額、行賄人員、涉案官員,甚至包括幾封與江南鹽商往來的密信。
「五十七萬兩...」朱由檢看著最後的統計數字,冷笑一聲。
「一個四品御史,八年貪墨五十七萬兩。好啊,真是好啊。」
「皇爺,」魏忠賢小心道,「根據李應升的口供,他每年都要向...向上峰孝敬。」
「上峰是誰?」朱由檢頭也不抬。
「他不敢明說,但老奴查了他這些年的銀錢流向,大部分流入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和左副都御史李標的家中。」
朱由檢手指一頓。
曹於汴,李標,都是東林黨中堅。尤其是李標,素有清名,在士林中威望極高。
「證據確鑿嗎?」
「有帳本為證,但...都是暗帳,沒有明面上的往來記錄。」魏忠賢道。
「李應升也只承認是『冰敬』『炭敬』,說是官場慣例。」
「慣例?」朱由檢合上卷宗,眼中寒光閃爍,「大明的慣例,就是讓這些蛀蟲一年吸走朝廷百萬兩銀子?」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