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朕知道,你們都覺得朕太急,覺得朕不該用魏忠賢。但朕問你,如果不用魏忠賢,誰能去揚州把鹽稅收上來?你去?還是你去舉薦個人去?」
李長庚啞口無言。
「回去吧,」朱由檢揮揮手,「好好想想,怎麼把戶部的帳理清楚。
等魏忠賢從揚州回來,朕要看到戶部的新章程。
記住,朕要的是能收上稅的辦法,不是加稅的辦法。」
「臣...遵旨。」
李長庚退出後,朱由檢疲憊地坐回椅子。
王承恩端來參茶:「陛下,歇息會兒吧。」
朱由檢接過茶,卻只是捧著,沒有喝。
「王伴伴,你說朕是不是太急了?」
「奴婢不敢妄議朝政...」
「說實話。」
王承恩沉默片刻:「奴婢斗膽說一句,陛下是心急,但急得有理。
只是...只是這天下的事,有時候急不得。」
「朕知道急不得,」朱由檢苦笑,「可你看陝西的奏報,十萬流民啊,馬上就要餓死了。
遼東那邊,孫承宗說軍中已有人賣兒賣女。
朕這個皇帝,坐在暖閣里喝茶,他們卻在冰天雪地里挨餓...朕能不急嗎?」
他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有時候朕真想,要是能變出幾百萬兩銀子,該多好。」
王承恩鼻子一酸:「陛下...」
「好了,不說這些,」朱由檢振作精神,「去把孫傳庭叫來。」
「現在?陛下,今天可是除夕...」
「除夕怎麼了?流民過年嗎?邊軍過年嗎?去叫。」
「是。」
孫傳庭,歷史上崇禎朝的名將,此刻還只是個兵部職方司主事,六品小官。
他匆匆進宮時,臉上還帶著疑惑。
皇帝怎麼會突然召見他這樣的小人物?
「臣孫傳庭,叩見陛下。」
「平身,」朱由檢打量著他。孫傳庭三十出頭,面容剛毅,眼神清澈,是個能做實事的人。
「孫卿,朕看了你的奏摺,《陳剿撫流寇十策》,寫得好。」
孫傳庭一愣。他那份奏摺遞上去兩個月了,本以為石沉大海,沒想到皇帝不僅看了,還記得。
「臣...謝陛下誇獎。」
「不是誇獎,」朱由檢認真道,「你的十條策略,條條切中要害。
尤其是『以工代賑』、『軍屯自給』這兩條,朕很感興趣。你詳細說說。」
孫傳庭精神一振,侃侃而談:「陛下,如今陝西流民,多因天災失地,無糧可食。若單純賑濟,耗銀巨大,且易養成惰性。
不如以工代賑,組織流民興修水利,開墾荒地。
既給了他們活路,又改善了地方。」
「至於軍屯,九邊軍鎮多有荒地,可令軍士攜家屬屯墾,三年不征賦稅。如此,軍糧可自給一部分,減輕朝廷負擔。」
朱由檢邊聽邊點頭。這些方法,在現代很常見,但在明朝卻是創新思維。
「孫卿,若朕讓你去陝西,你敢去嗎?」
孫傳庭渾身一震:「臣...敢!只是臣官卑職小,恐難當大任。」
「官小可以升,」朱由檢道,「朕升你為陝西布政使司參議,專司賑災屯田。
但你記住,朕不要你鎮壓流民,朕要你安撫流民。
那個『闖王』,能招撫就招撫,招撫不了...也要儘量少殺人。」
孫傳庭跪倒在地:「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起來吧,」朱由檢扶起他,「此去兇險,流民易躁,地方官也可能阻撓。
朕給你一道密旨,准你便宜行事。另外,朕會從內帑撥五萬兩銀子,作為啟動之資。」
孫傳庭熱淚盈眶。五萬兩對朝廷來說不算多,但皇帝從自己私庫里拿錢,這份心意太重了。
「陛下...臣...」
「別急著謝,」朱由檢嚴肅道,「這五萬兩,你要用在刀刃上。
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明細帳目,朕會派人核查。若讓朕發現你貪了一文錢...」
「臣若貪墨,天打雷劈!」孫傳庭斬釘截鐵。
「好,」朱由檢拍拍他的肩,「回去準備吧,開春就出發。
記住,朕要的不是暫時平息民變,是要讓陝西百姓有飯吃,有地種,長治久安。」
「臣明白!」
孫傳庭退下後,朱由檢長出一口氣。
治國如醫病,既要下猛藥治急症,也要用溫藥調根本。
魏忠賢是猛藥,孫傳庭就是溫藥。
只是不知道,這劑溫藥,能不能在陝西那片乾涸的土地上,種出希望。
正月初三,揚州。
一場大火,在午夜時分燒了起來。
著火的是稽核司存放帳冊的西廂房。
火勢很猛,等錦衣衛發現時,已經燒塌了半邊屋子。
陸文昭帶人拼命搶救,最終只搶出不到三成的帳冊。
魏忠賢站在廢墟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督公,是有人縱火,」陸文昭低聲道。
「我們在灰燼里發現了火油痕跡。守衛的弟兄說,起火前聽到有動靜,但追出去沒發現人。」
「帳冊呢?搶出來的這些...」
「都是明帳,無關痛癢。暗帳和那些鹽商私下送來的密帳,全燒了。」
魏忠賢冷笑:「好手段。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些被「請」來的官員。
這些人大多面露惶恐,但也有幾人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得意。
「張運使,」魏忠賢走到張汝舟面前,「你說,這把火該怎麼算?」
張汝舟撲通跪倒:「下官失職!下官該死!請公公治罪!」
「治罪?」魏忠賢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張大人,咱家要是治你的罪,豈不是遂了某些人的願?這把火燒得好啊,燒得乾乾淨淨,死無對證。」
他直起身,朗聲道:「帳冊雖然燒了,但帳在人心裡。
陸千戶,從今天起,你帶人挨個拜訪揚州城的帳房先生。記住,是『拜訪』,客氣些。
告訴他們,誰能提供真實的鹽帳,咱家保他富貴。
若是藏著不說...」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還有,」魏忠賢看向那些鹽商,「沈老爺,聽說你們沈家有個老帳房,在沈家幹了四十年,所有的帳都在他心裡。能不能請他來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