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三臉色一白:「這...老先生年事已高,近日臥病在床...」
「病了?」魏忠賢關切道,「那更要請來讓太醫看看。
陸千戶,去沈府請人。記住,要用轎子抬,別顛著老人家。」
「是!」
沈萬三看著錦衣衛離去,手指微微顫抖。他知道,魏忠賢這是要直搗黃龍了。
那個老帳房,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當夜,稽核司地牢。
老帳房沈福被「請」來了。他確實病了,咳得厲害,但眼神依然清明。
「沈先生,」魏忠賢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咱家請你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請教請教,這兩淮的鹽帳,到底該怎麼算。」
沈福接過茶,卻不喝:「老朽...老朽只是記帳的,不懂算帳。」
「先生謙虛了,」魏忠賢笑道。
「你在沈家四十年,經手的銀子沒有一千萬也有八百萬。
你要是都不懂,這揚州城就沒人懂了。」
他翻開一本燒焦的帳冊:「先生看看,天啟五年,沈家鹽號從鹽場進鹽八十萬引,實銷七十五萬引,核銷五萬引。
這核銷的五萬引,去哪兒了?」
沈福沉默。
「先生不說,咱家替你說,」魏忠賢慢慢道,「兩萬引,以次充好,摻了沙子,低價賣給了河南的私鹽販子。
一萬引,走了漕運的私船,沒繳稅,直接運到了湖廣。
還有兩萬引...根本不存在,是虛報的,為的是吃朝廷的核銷補貼。」
沈福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先生別驚訝,」魏忠賢擺擺手,「咱家既然來了,自然做了功課。
這些事,鹽運使司的人知道,漕運衙門的人知道,甚至戶部的人也隱約知道。大家心照不宣,一起分錢。」
他站起身,在牢房裡踱步:「可你們知不知道,就因為這五萬引鹽沒繳稅,朝廷就少了十萬兩收入。
十萬兩,夠遼東一支萬人隊發三個月的餉。
夠陝西十萬流民吃一個月的粥。」
他轉過身,盯著沈福:「先生,你說這錢,該不該追回來?」
沈福嘴唇顫抖:「該...該追...但...」
「但牽涉太廣,追不得?」魏忠賢替他說完,忽然笑了。
「先生,咱家給你講個故事。
天啟六年,咱家查過一個案子,是個縣令貪了五百兩修河款。
有人勸咱家,五百兩而已,算了吧。你猜咱家怎麼說?」
沈福搖頭。
「咱家說,今天貪五百兩不追,明天就有人敢貪五千兩,後天就有人敢貪五萬兩。
這大明的法度,就是這麼一點一點爛掉的。」
他重新坐下:「沈先生,你今年六十八了,兒孫滿堂。
你那個小孫子,今年剛考中秀才,前途無量。你就忍心讓他們背上一個貪墨的罪名?」
沈福老淚縱橫:「公公...老朽...老朽也是身不由己啊...」
「咱家知道,」魏忠賢語氣緩和,「所以咱家給你指條明路。
你把真實的帳目說出來,咱家保你和你家人平安。
那些貪了的銀子,吐出來一部分,剩下的,咱家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但你要想清楚,這把火能燒一次,就能燒第二次。
那些人今天能燒帳冊,明天就能燒你家。你跟著他們,最後會是什麼下場?」
沈福渾身一顫。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有了決斷:「公公...老朽...說。」
魏忠賢笑了:「先生明智。陸千戶,筆墨伺候。
沈先生,咱們慢慢說,從萬曆四十五年開始說。」
這一夜,稽核司的燈亮到天明。
而揚州城的某些深宅大院裡,也有人徹夜未眠。
沈萬三坐在黑暗中,手裡摩挲著一塊玉佩。
那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信物,承諾會在朝中保他。
但如今,他不確定了。
魏忠賢太狠,也太聰明。
他不查帳冊,查人。
帳冊能燒,人能滅口,但人心裡的帳,滅不了。
「老爺,」管家悄聲進來,「陳先生從後門來了。」
「讓他進來。」
陳子龍匆匆入內,臉色凝重:「沈公,剛得到訊息,魏忠賢正在連夜審問沈福。那老傢伙...怕是扛不住。」
沈萬三閉上眼睛:「那就讓他扛不住吧。」
「沈公的意思是...」
「他知道的太多了,」沈萬三睜開眼,眼中閃過狠色。
「傳話給裡面,讓沈福...閉嘴。永遠閉嘴。」
陳子龍心中一寒:「可是魏忠賢看管甚嚴...」
「總有辦法的,」沈萬三將玉佩放在桌上。
「告訴裡面的人,這事辦成了,他們在京城的家人,我會安排好。辦不成...他們知道後果。」
「是...」
陳子龍退下後,沈萬三看著桌上的玉佩,忽然笑了,笑聲淒涼。
「魏忠賢啊魏忠賢,你以為你贏了?這揚州的局,才剛剛開始呢。」
窗外,又飄起了雪。
揚州城的這個年,註定要在一片血色中度過。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朱由檢站在干清宮前,看著漫天飛雪。
他知道,魏忠賢在揚州不會順利。
那些鹽商、那些官員、那些背後的勢力,不會坐以待斃。
但他更知道,這一步必須走。
大明的病,已經深入骨髓。不刮骨療毒,只有死路一條。
「陛下,天冷了,回屋吧。」王承恩為他披上大氅。
朱由檢點點頭,卻沒有動。
「王伴伴,你說揚州現在,是什麼樣子?」
「奴婢不知...」
「朕知道,」朱由檢輕聲道,「一定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魏忠賢那把刀,正在砍向大明最頑固的毒瘤。這一刀下去,會很疼,會流血。
但這一刀,必須砍。」
他轉身走回殿內,腳步堅定。
「傳旨,命兵部加強運河沿線防衛。
命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隨時準備南下接應魏忠賢。」
「還有,告訴內閣,正月十六開印後,朕要看到改革鹽政的具體方案。
告訴他們,這一次,朕不會再妥協了。」
「是!」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紫禁城的金瓦紅牆。
但在這片潔白之下,變革的暗流,正在洶湧奔騰。
正月十五,元宵。
揚州城本該是火樹銀花、遊人如織的時節,卻因全城戒嚴而顯得異常冷清。
稽核司衙門內,燈火通明。
沈萬三坐在偏廳里,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十二口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