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第二件事,」朱由檢語氣轉冷,「涉及到的官員,怎麼辦?」
他拿出一份名單,讓王承恩念。
名單上一共十七人,從正三品的侍郎到從六品的主事,涉及戶部、漕運、都察院等多個衙門。
每念一個名字,在場就有人臉色一變。
念完後,暖閣里死一般寂靜。
「這些人的罪證,都在這裡,」朱由檢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卷宗,「貪污受賄,少則數千兩,多則數萬兩。諸位說,該怎麼處置?」
沒人敢說話。
「韓首輔,你說。」朱由檢點名。
韓爌硬著頭皮道:「陛下,按《大明律》,貪墨六十兩以上者,剝皮實草...但若真如此處置,朝堂恐將震動。臣以為...當酌情從寬。」
「怎麼個寬法?」
「首犯嚴懲,脅從...可令其退贓贖罪,削職為民,永不敘用。」
朱由檢看向其他人:「你們覺得呢?」
眾人紛紛附和:「首輔所言甚是。」「當給改過之機。」「朝局穩定為重。」
朱由檢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那就按韓首輔說的辦。
但朕有三個條件。」
「第一,貪墨的銀子,一兩不少全部追回。家產充公,補繳國庫。」
「第二,本人削職為民,三代不得科考。」
「第三,」他目光掃過眾人,「今日在座諸位,要給朕立個軍令狀。
從今往後,各自衙門若再出貪腐大案,主官連坐。」
眾人臉色大變。
「陛下,這...這未免...」
「未免什麼?」朱由檢冷聲道,「你們管不好手下,難道不該負責?還是說...你們覺得自己也管不住自己?」
這話太重了,重得無人敢接。
「就這麼定了,」朱由檢拍板。
「王承恩,擬旨。
名單上這些人,全部按此處置。另外,傳旨褒獎魏忠賢、倪元璐,讓他們儘快將鹽政改革方案完善,送回京城。」
「再傳旨給曹於汴,」他頓了頓。
「讓他在揚州多留一段時間,協助改革。
告訴他...朕知道他的難處,但大明需要他這樣的老臣穩住局面。」
這幾道旨意,恩威並施,既展現了雷霆手段,也留了餘地。
眾臣退下後,朱由檢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心疼道:「陛下,您這樣...太得罪人了。」
「得罪人?」朱由檢苦笑,「不得罪人,就得罪江山,得罪百姓。
王伴伴,你說朕該怎麼選?」
王承恩無言以對。
「對了,」朱由檢想起什麼,「徐光啟前幾日遞了個摺子,說要研製新式火器,需要銀子。
你從內帑撥五萬兩給他,告訴他,朕等著看成果。」
「是。」
朱由檢走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雪正在融化,枝頭隱約有了綠意。
春天要來了。
但大明的春天,還要經歷多少風雪,才能真正到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退。
這把名為魏忠賢的刀,已經砍出了第一刀。
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刀,第三刀...
直到把這大明的頑疾,一寸寸剜乾淨。
三日後,聖旨抵達揚州。
魏忠賢接旨後,立即開始執行。
十七名官員被革職查辦,家產充公。其中罪行最重的禮部侍郎,被判流放瓊州。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但更震動的是,皇帝同時下旨,擢升倪元璐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專司鹽政改革;曹於汴留任揚州,總督鹽務;魏忠賢...回京敘職。
這個安排,意味深長。
倪元璐升官,是要推行改革;曹於汴留任,是要安撫江南;魏忠賢回京...
是要用這把刀,去砍新的毒瘤。
曹於汴接到旨意時,百感交集。
他知道,皇帝這是給他機會,也是給他考驗。
若能把揚州的鹽政整頓好,他曹於汴就是大明的功臣。若整頓不好...
「曹公,」倪元璐前來辭行。
「下官要回京籌備改革事宜了。揚州這邊,就拜託您了。」
曹於汴看著他年輕而熱切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元璐,放手去做吧,」他拍了拍倪元璐的肩膀,「老夫...會在這裡支援你。」
「謝曹公。」
魏忠賢離開揚州那天,許多百姓自發到碼頭送行——不是送他,是慶幸他走了。但也有少數人,那些曾經被鹽商欺壓的小商戶,偷偷朝他行禮。
這個權閹,這個酷吏,居然真的為百姓做了點實事。
官船上,魏忠賢望著漸行漸遠的揚州城,心中五味雜陳。
「督公,咱們這次...算是成功了吧?」陸文昭問。
「成功?」魏忠賢搖頭,「這才剛開始。
揚州的鹽稅是追回來一些,但天下的貪官,還多著呢。
聖上讓咱家回京,是要用咱家這把刀,去砍更難砍的骨頭。」
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這把刀會被主人親手摺斷。」
陸文昭心中一凜。
船行運河,水波蕩漾。
一場風暴暫時平息,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在遙遠的陝西,孫傳庭正在組織流民修建水渠。
這個年輕的官員相信,只要給百姓一條活路,他們就不會造反。
他相信,大明還有救。
所有人都相信,可只有朱由檢知道,時間,真的不多了。
二月初二,龍抬頭。
魏忠賢的官船抵達通州碼頭時,迎接他的是料峭春寒和一道道複雜的目光。
碼頭上聚集了不少官員,有來接風的,有來看熱鬧的,也有來探虛實的。
「魏公公一路辛苦。」說話的是司禮監隨堂太監李鳳翔,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戒備。
魏忠賢淡淡點頭:「李公公客氣。陛下可在宮中?」
「在,在,陛下正等著您呢。」李鳳翔做了個請的手勢,「轎子已經備好了。」
從通州到京城的路上,魏忠賢掀開轎簾一角,觀察著沿途景象。
春雪初融,道路泥濘,田間卻少見農人耕作。
偶有百姓經過,多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
「今年春耕,似乎比往年來得晚。」他隨口道。
李鳳翔在轎旁騎馬跟隨,聞言嘆道:「可不是嘛。北直隸連年乾旱,去年冬天又冷得出奇,好些地方麥種都凍死了。
戶部倒是撥了賑災款,可層層下來,到百姓手裡能有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