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
「說看您方便。」
「告訴他,明晚,老地方。」
同一時間,文淵閣內,東林黨人再次聚集。
這一次,氣氛格外壓抑。
「魏忠賢回來了,還帶著三百五十萬兩的『功勞』,」錢謙益語氣沉重。
「陛下龍顏大悅,今日在朝堂上特意褒獎,說他是『國之干臣』。」
「干臣?」黃道周怒極反笑,「一個閹賊,也配稱干臣?陛下這是...這是被蒙蔽了。」
李標相對冷靜:「現在說這些沒用。
關鍵是,魏忠賢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這把刀,已經砍了鹽政,下一個要砍哪裡?」
「漕運,」倪元璐忽然開口,他剛參加完內閣會議。
「陛下今日下旨,命徐光啟改良漕船,提高運力。
又命魏忠賢『協理』此事。」
眾人一愣。
「徐光啟?他和魏忠賢...」
「明面上是技術改良,」倪元璐分析道。
「但以魏忠賢的作風,必然會藉機查漕運帳目。
漕運衙門這些年,問題不比鹽政少。」
戶部尚書李長庚臉色微變。漕運衙門歸戶部管轄,若真查出大問題,他難辭其咎。
「牧齋公,」李標看向錢謙益,「咱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魏忠賢這次回來,氣勢更盛。若讓他再在漕運上立功,朝中就沒人能制衡他了。」
錢謙益沉默良久:「你們說,該怎麼辦?」
「聯名上書,彈劾魏忠賢干預朝政,結交外臣,」黃道周道。
「他在揚州殺伐過重,已經引起江南士紳不滿。
咱們可以發動清議,讓天下人看看,這個閹賊的真面目。」
「不可,」倪元璐反對,「魏忠賢在揚州雖然手段酷烈,但確實追回了巨額稅款,整頓了鹽政。
此時彈劾,陛下不會聽,反而顯得咱們不顧大局。」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他禍亂朝綱?」
倪元璐站起身,認真道:「下官以為,與其對抗,不如合作。
魏忠賢這把刀,既然陛下要用,咱們可以想辦法影響刀的指向。
比如漕運改革,確實該改,但怎麼改,改成什麼樣,咱們可以參與。」
他看著眾人:「諸位大人,咱們東林黨人,常以『清流』自居。
但這些年,咱們除了彈劾這個、抨擊那個,可曾真正解決過什麼實際問題?
鹽政腐敗,咱們說要改,改了嗎?漕運積弊,咱們說要整,整了嗎?」
這番話刺痛了許多人。
「元璐,你這是什麼意思?」黃道周怒道。
「我的意思是,」倪元璐毫不退縮,「與其整日空談,不如做些實事。
魏忠賢是酷吏,但他確實在做事。
咱們可以借他的力,推行咱們想推行的改革。
比如漕運,徐光啟大人改良漕船是技術,咱們可以推動漕運制度的革新。」
錢謙益若有所思:「元璐說得不無道理。只是...與閹黨合作,恐污清名。」
「若能救國,清名何足惜?」倪元璐正色道。
「況且,不是與閹黨合作,是與陛下合作。
陛下要用魏忠賢,咱們就幫陛下用好這把刀。
只要刀柄握在陛下手裡,刀刃指向該指的地方,有何不可?」
爭論持續到深夜。
最終,東林黨分裂成了兩派。
以黃道周為首的「清流派」堅決反對與魏忠賢有任何瓜葛;
以倪元璐為首的「務實派」則主張有限合作,借力改革。
錢謙益沒有明確表態,但他的沉默,已經是一種態度。
二月十五,魏忠賢與徐光啟的第一次會面,安排在工部衙門。
徐光啟是個瘦高的老人,鬚髮花白,但眼神明亮。
他見到魏忠賢,沒有尋常官員的畏懼或鄙夷,只是平淡地拱拱手:「魏公公。」
「徐大人,」魏忠賢還禮,「皇爺讓咱家來協助大人改良漕船,咱家對造船一竅不通,還請大人多指教。」
徐光啟點點頭,引他來到一間工房。房裡擺滿了圖紙、模型,還有幾個工匠正在忙碌。
「這是新設計的漕船模型,」徐光啟指著一個長約三尺的木船。
「比舊船吃水淺,載量大,還加了可調節的帆。
若是造出來,每船可多運三成糧食,速度也能快兩成。」
魏忠賢仔細看著,雖然他不懂技術,但能看出這設計確實精巧。
「徐大人大才。只是...造新船需要銀子,漕運衙門那邊...」
「已經批了,」徐光啟道,「第一批造二十艘,在通州船廠試製。
不過,」他話鋒一轉。
「工部撥的銀子,到船廠手裡只剩七成。
材料以次充好,工匠偷工減料。照這樣下去,新船造出來,怕也撐不了多久。」
魏忠賢眼中寒光一閃:「徐大人可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從工部到漕運衙門,再到船廠,層層剝皮,」徐光啟嘆道。
「老夫雖為工部侍郎,但也管不了整個漕運系統。
所以陛下讓魏公公來協助,老夫是歡迎的。」
這話說得很直白——我知道你是來查帳的,我支援。
魏忠賢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徐光啟這樣的文官會排斥他,沒想到...
「徐大人,咱家想問一句,為何...」
「為何不排斥你?」徐光啟替他說完,笑了笑。
「魏公公,老夫今年六十八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還在乎什麼黨爭?
老夫只在乎,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大明強盛起來。
你在揚州追回三百萬兩銀子,解了朝廷燃眉之急,這是實打實的功勞。
只要你能繼續為國立功,老夫就支援你。」
魏忠賢心中震動。他掌權多年,聽過無數奉承,也受過無數唾罵,但這樣直白而務實的話,還是第一次聽到。
「徐大人...高義。」
「談不上,」徐光啟擺擺手,「咱們說正事。你要查漕運帳目,老夫可以配合。
工部這邊,所有漕船建造、維修的帳目,你隨時可以調閱。
但漕運衙門那邊,就得靠你自己了。」
「有徐大人這句話,咱家就放心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魏忠賢以「考察漕船改良」為名,頻繁出入漕運各衙門。
明面上,他關心的是船怎麼造、怎麼運;暗地裡,錦衣衛已經悄悄搜集了漕運衙門近五年的所有帳冊。
查帳的結果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