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周冷笑:「說得好聽。
參與改革?怎麼參與?給魏忠賢當副手?像曹於汴那樣?」
「如果陛下需要,未嘗不可,」倪元璐坦然道。
「只要能救國,個人榮辱算什麼?曹公在揚州,協助整頓鹽政,保住了江南穩定,這就是功勞。」
爭論再次爆發。文淵閣內,東林黨徹底分裂成了兩派,爭吵聲幾乎掀翻屋頂。
而這一切,都被干清宮裡的朱由檢,透過田爾耕的密報,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王承恩遞上參茶,「倪元璐求見。」
「讓他進來。」
倪元璐入內行禮後,直接道:「陛下,東林黨內部分裂已成定局。
以黃道周為首的清流派,必將彈劾魏忠賢,反對漕運整頓。
以臣為首的務實派,願意協助改革,但有個條件。」
「說。」
「請陛下允許臣等參與漕運制度設計,並保證改革後的漕運衙門,由文官主導,而非太監把持。」
朱由檢看著他:「你不怕被人罵成閹黨?」
「若罵名能換來漕運暢通,臣甘之如飴,」倪元璐正色道。
「但臣以為,治國終究要靠制度,靠文官體系。太監可用為刀,但不能成為常態。
刀用久了,會傷手。」
這話很大膽,但朱由檢欣賞他的坦誠。
「朕答應你。漕運改革方案,由你和徐光啟共同擬定。
魏忠賢只負責查案,不參與制度設計。」
「謝陛下。」倪元璐大喜。
「不過,」朱由檢話鋒一轉,「改革方案,朕要在一個月內看到。要具體,要可行,要能立即推行。」
「臣定不負所托。」
倪元璐退下後,朱由檢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他的頭又開始疼了,一陣陣的眩暈。
「陛下,」王承恩小心道,「太醫說,您必須休息了...」
「朕知道,」朱由檢揉著太陽穴,「但朕歇不了。王伴伴,你說朕是不是太急了?一個月就要漕運改革方案...」
「陛下是為國事操勞,」王承恩含淚道,「可龍體要緊啊。若是陛下累倒了,這大明的天就真的塌了。」
朱由檢苦笑。是啊,他不能倒。
他倒了,這一切就都白費了。
「去把魏忠賢叫來。」
魏忠賢很快趕到。朱由檢看著他:「漕運總兵官楊肇基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回皇爺,有重大發現,」魏忠賢低聲道。
「楊肇基的妻弟喬三,確實在張家口經營商號,常年出關貿易。
而關外,有建虜的探子與他接觸。
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錦衣衛在喬三的商號里,搜出了一批禁運物資。
五百斤硫磺,三百斤硝石,還有一批精鐵。這些都是製作火藥的原料。」
朱由檢瞳孔驟縮:「證據確鑿嗎?」
「人贓並獲。喬三已經招供,這批貨是要運往關外的。
但他一口咬定,是他個人行為,與楊肇基無關。」
「你信嗎?」
「老奴不信,」魏忠賢搖頭。
「但沒有直接證據。楊肇基很謹慎,所有往來都是透過喬三,自己從不露面。」
朱由檢沉思。
楊肇基是漕運總兵官,掌兵上萬。
若無確鑿證據就動他,恐激起兵變。但若不動...
「繼續查,」他最終道,「但要秘密進行。楊肇基那邊,先穩住。等漕運帳目查得差不多了,再一起動。」
「老奴明白。」
「還有一件事,」朱由檢看著魏忠賢。
「倪元璐提出,漕運改革後,要由文官主導。你怎麼看?」
魏忠賢躬身道:「老奴只是皇爺的刀,皇爺指向哪裡,老奴就砍向哪裡。
至於刀砍完之後...那不是老奴該考慮的事。」
這話很聰明,既表了忠心,又避開了敏感問題。
朱由檢點點頭:「你明白就好。去吧,加緊查案。記住,證據要確鑿,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蛀蟲。」
「老奴謹記。」
魏忠賢退下後,朱由檢獨自坐在空蕩的暖閣里。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個在審計事務所加班的年輕人。那時候,他最頭疼的是客戶的假帳。而現在,他頭疼的是整個國家的假帳。
規模不同,但本質一樣——都是貪婪,都是腐敗。
「陛下,」一個小太監怯生生進來,「徐光啟大人求見,說...說有要事。」
「讓他進來。」
徐光啟匆匆入內,臉上帶著興奮:「陛下,新式漕船的龍骨已經鋪好了。
比預計快了三日。還有,臣在試製新船時,想到了改良火器的一個法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圖紙:「這是臣設計的『迅雷銃』,可連發五彈,射程比現用火銃遠三成。若是裝備邊軍,定能克制建虜騎兵。」
朱由檢眼睛一亮。這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技術創新,實實在在的進步。
「需要多少銀子?」
「初步試製,大約需要兩萬兩。若能成功,批次生產的話...」
「朕給你五萬兩,」朱由檢當即拍板,「從內帑出。徐卿,你放手去試。需要什麼,直接跟朕說。」
「謝陛下。」徐光啟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臣...臣定當竭盡全力。」
送走徐光啟,朱由檢的心情好了些。
至少,這個國家還有人在想著進步,想著創新。
而不是整天黨爭、貪污、內鬥。
他走到御案前,攤開一張大明疆域圖。
遼東、陝西、漕運、鹽政...一個個問題,就像圖上的污點,需要他一點一點去擦拭。
而他的時間,不多了。
歷史上,崇禎朝只有十七年。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年多。
還有不到十六年。
十六年,要拯救一個積重難返的帝國。
可能嗎?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試試。
因為他是朱由檢。
是這個帝國最後的希望。
深夜,詔獄。
吳阿衡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裡,身上單薄的囚衣擋不住春寒。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六個時辰,沒有人審問,也沒有人理會。
「吳大人。」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吳阿衡抬起頭,看到一個獄卒站在牢門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你...你是誰?」
獄卒沒有回答,而是遞進來一個食盒:「有人托我送給大人的。」